Sunday, March 27, 2016

夢鈴 ~記一位才貌雙全的台灣好女子



  仿佛是溫熱的初夏日午,陽光明亮,樹葉在微風中輕搖嗶嘰嗶嘰的蟬鳴聲,有時遠有時近,時斷時續地從從窗外傳送進來。教室裏疏疏落落坐著一些學生。當時的我好像正跟一個愛頂嘴,不用功的學生在爭辯。我覺得昏昏然,胸口有點重物壓迫的疼痛之感。
  忽然覺得右邊進門第一排第三個座位上,冒出淡淡的薄煙。以為自己眼花,我轉過頭睜大眼睛正面凝望。一團濛濛上升、逐漸擴散的紫色煙嵐中,緩緩出現了一個半身人影。我凝眸直視,竟是兩年前一個陽光亮麗的日午,在自家前院整理花木時,無預警腦溢血猝死的朋友蔡鈴玉。她雙手托腮,微低頭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的模樣。
  我張大眼睛直直地看住她。她長髮及肩,頭臉微垂,秀麗溫婉一如往昔。我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按住她的右肩。天上人間,別來無恙?我不覺得害怕,眼淚卻悄悄滴落。當時覺得靈犀一點與她神魂相通,言語已嫌多餘,我真實感受到她此番前來的心意。
  我很快地轉頭對著學生說:「看!她是我的朋友,是一位很有愛心的老師,前年去世時年方五十五歲。她雖然已經不在人世,但還為你們年輕人的學業而擔心。今天她現身說法,目的是在提醒大家,生命短促,時間寶貴,學習要努力,不要浪費青春好時光。…‥」學生全體肅靜,目瞪口呆地注視著眼前的煙景。
  話說未完,忽覺手中按住的她的肩頭逐漸縮小變薄,終至完全落空。我又驚又急,大聲叫出她的名字,悚然驚醒,才知是做了一場夢。怔忡之間看看牆上掛鐘,七點稍過。拉開窗簾,晨光璀璨,群雀爭鳴,預告一個美麗的艷陽天。坐在床沿發了一會兒呆,想到夢裏與鈴玉相會的場景,雖感怪異但又自我解嘲:不過是場夢罷了,什麼人不做夢? 早餐時甚至未曾向丈夫David提起夢中的奇遇。
  週末的早上心情鬆散,用餐、看報、澆花、磨蹭了半天已近正午時份。為了兩張數目不大的支票,心裡盤算著值不值得花二十分鐘開車專程到「休士頓台灣人信用合作社」 Houston Taiwanese Credit Union)去存寄。問過David,他說,我順便可以幫他存進一張他負責社團的支票。於是我開始梳妝打扮,換穿衣衫,拎起皮包,開車出門。
  一路上,鈴玉的影像重複在腦海裡顯現,不請自來,揮之不去。這是怎麼回事?生平做過的夜夢無數,怪夢也不曾少。其中曾經兩度經歷完全相同的夢境~~遊子返鄉,黃土小路盡頭的紅磚屋宇有炊煙繞繚,夕陽下屋後的山巒閃爍著金光,依稀是童年舊厝的風景。遠遠聽到母親與家人帶笑的談話聲。母親已經過世,天上人間,相逢無處。多麼盼望能再見到她煥發的容顏,聽到她開朗的笑聲。我拼命加快腳步,連奔帶跑,耗盡全身力氣,依舊走不完漫漫黃土路,進不了溫馨自家門。我哭著醒來,眼角淚痕猶溼。這樣刻骨銘心的思親懷鄉夢,也在日常生活的忙碌中隱幽潛形,遁入記憶的空門。但鈴玉在教室現身的情景,卻在夢醒之後越顯清晰。
  下車進入credit union走到櫃臺前,與極為熟悉的出納員一番寒暄,辦好正事,拿到了存款收據單正要塞進皮包時,似乎受到某種力量的牽引,我不由自主低頭看了看,存款人的姓名欄上,出現的竟然不是我而是鈴玉的名字。我回頭告訴出納員,她拿回收據看過之後頓時驚訝得啞口無言。
鈴玉的account number與我的帳號數字完全差異,兩人的英文姓名也截然不同,而竟然會發生這樣不可思議的,靈異事件般的錯置。在櫃臺旁邊小房間內辦公的經理聞聲出來。我們三人都是鈴玉的舊識,三個人六隻眼,直直瞪著收據上鈴玉的名字。過了片刻,我忍不住用帶著哽咽的聲音,敘述清晨夢中的情景,她倆不約而同的反應是~鈴玉用夢景與實境雙重顯示,要求我為她寫篇紀念文。…‥
  鈴玉與我同齡。相識當初,我們都正處於三十出頭生命的盛年。她身材高挑,明眸皓齒,乍一見面,我立刻明白,所謂「秋水為瞳玉為骨」是怎麼樣的一種風情。她平易近人,溫柔婉約。待人處事,有如鄰家姊妹般體貼與親切。我有一個相知頗深的朋友,也是鈴玉生前一知己。自從鈴玉去世之後,我與這位朋友經常談到她,噓唏惆悵之餘,她對我談起與鈴玉初次見面的光景。

  她說,二十多年前,當她一家搬到Houston不久,有一天,接到一個陌生女子的電話。女子在電話中先自報姓名,然後說,聽到來了新同鄉,希望能去拜訪、認識。過後幾天,陌生女子果真就去按了她家的門鈴。那就是鈴玉。朋友說,她開門霎那,只見一個高高身材、面貌秀麗的淡妝女子,手捧一盆紫紅色非洲蘭笑著說:「從一片小葉栽培成的花,送給新朋友。」她當門而立,燙金的陽光映照牆邊稀疎的葉綠,構成一幅雅致清麗的背景。現在每當想起,那陽光中的妙曼身影,親切的笑容以及非洲蘭花葉的艷美,永遠停格在心版上。
  我不是教會中人,並非鈴玉的教會姊妹。但是對於教育有共同的熱情與理念,我又是她兩個孩子高中時代中文授業教師,更由於對園藝花卉的熱愛,彼此成為永遠不缺話題的朋友。對上帝毫無懷疑的信仰是她一生的宿命。對教育的熱忱、奉獻和參與、則是她終生不渝的興趣與目標。

  至今尚難忘記,198586年鈴玉與我還有其他有志一同的朋友,共同編寫『休士頓台灣語言文化學校』(Houston Taiwanese School of Language and Culture)中文教材的往事。那些年我們都有全職的工作,孩子且都幼小。下班回家後,操持家務、用過晚餐之後,大家聚集在一起。經過反覆不懈的討論、琢磨、修改與補充,完成單課的定稿往往已入深夜。拖著疲憊的身體各自回家之前,經常還能享受到鈴玉百忙抽空,親手製作的可口點心與糕餅。
  除了共同編寫中文教材,鈴玉還擔任一個班級的教學。每個星期六清晨,她到「休士頓台灣人活動中心」(台灣語文學校校址)授課的時候,總會帶著親手製作的toys贈送全班小朋友,獎勵他們的用功學習,精益求精。她是學生心目中最好的老師。鈴玉真是一位認真負責的老師。在她遽逝前十幾天,她拜託一位老朋友在兩個禮拜之後那個星期六前往代課。老朋友問她何事請假?她說那天有緊要事件無法分身。冥冥之中或有天意~~那個鈴玉親自找好代課老師的星期六呵,竟然是令所有親友萬般不捨,心碎落淚她的funeral 告別式。
  鈴玉寫得一手秀麗的毛筆字。每篇課文最後頁的生字表,我們公推她以毛筆書寫。一筆一劃、一點一撇,穩重端正的字體一如其人。當時大家都誇她書法寫得好,她得意又有點兒「歹勢」地說:「我先生說我現在寫得沒有以前好了。」每次提到自己的丈夫,她的語氣帶著水樣的溫柔。往事歷歷如在眼前,而玉骨已成泉下土,憑弔遺墨意悵然。

  鈴玉不但容貌出眾,性情婉約,其才藝之多,行事之勤,手工之巧,待人之誠,至今不做第二人想。我曾戲問她,炊粿綁粽、女紅針黹、蒔花種菜、兒童教學她無一不會,這世間可還有什麼她做不來的事?她思索了片刻,帶著輕微的感嘆對我說:「沒把英文學好,是我今生的遺憾。」問其故,她說考上初中以後,父親就明白告訴她,女孩子念師範學校(當年學制,初中畢業就能報考)當一個小學老師最好。她是個乖順聽話的孩子,心想既然如此,師範學校不用考英文,從此把英文拋置在腦後。在她的告別式中,她的大哥用百般不捨的口氣告訴在座眾人,鈴玉是他們家最聰明最會念書的孩子。她只是礙於父命,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當年她是以榜首的特優成績,考進了師範學校。

  她曾對我談過感情的來時路。她說伊本是單純樸實一女子。師範學校畢業分發到鄉村小學任教。青青校樹,琅琅書聲,她以為那就是她生命全部的皈依。十九歲那年,外地來了一個長腿高個的年輕工程師,輕易就擄走了她的心。從此以後,千山萬水,不離不棄,海角天涯,甘苦相隨。如果沒有他的牽引,今生今世,她不會有機會來到美國,身臨大千世界,拓展人生視野。秉此一念,她對丈夫除了感激,還是感激,順境逆境,無怨無悔。
  日前從鈴玉家門前經過。綠蔭庭院,花草萋萋。向晚的微風吹過樹梢,紫薇花絮輕輕飄落。景物依舊而伊人已渺,庭樹不解滄桑意,春來還開舊時花。由於她的無預警突然辭世,驀然回首,我對「情」之一字,有了更深的領悟:天長地久,本無憑藉。緣起緣滅,朝花夕萎。所謂深情,只在彼此擁有的短暫歲月中的相知相惜,形影相隨。

                                                  19976月原稿;20163月增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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