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14, 2016

Bellaire High School教學憶往


一九七五年秋季開學,屬於HISD (Houston Independent School District)的 Bellaire High School(以下簡稱BHS)把Mandarin Chinese (漢語)列入學生選修的外語課程。
直到現在,我還不太確知當年BHS校長David Mcclure決定開創漢語課程的動機。當時中國文化大革命雖已近尾聲,但鐵幕依然深垂,中國與歐美民主國家不但敵對且全方位與世隔離。就算Mcclure先生有先見之明,也不太可能預測到,三十年後,美國教育界會興起一股漢語熱。根據我自己的猜想與瞭解,因為收集東方古董文物是Mcclure校長一生最大的興趣與嗜好,對於古老神秘的中國不免產生了一種接近夢幻神話般的嚮往,所以才有這番開風氣之先的作為吧!就我記憶所及,BHS是美中、美南十四州裡,把漢語列入正規外語課程系列的第一所公立高中。
因緣巧合,我應聘開創BHS的漢語課程。還記得校長約我前去面談那天是個星期五。那是我父親的喪事剛過,我從台灣長途飛行回到休士頓的第三天。與父親死別,跟母親生離,刻骨銘心的傷痛、嚴重暈機加上時差,我自覺有如行屍走肉,垂頭喪氣,磨磨蹭蹭地走入校長辦公室。我一邊走一邊向老天乞求,Mcclure校長最好一番客套,幾句寒暄,三言兩語就把我打發走人。當時心情,只想哪裡都不去,甚麼都不做,一個人鎖上房門,躲在被窩裡好好哭上幾天。
     我把先生為我準備的資料袋打開,裡面的東西(大學畢業證書、回高雄教書時收到的聘書,以及自己的著作散文集)一股腦傾翻到校長辦公桌上。校長查閱翻看了好一會,沈思片刻之後,開口對我說:「下星期一你就開始來上課吧!」我嚇了一跳﹐趕快問他:「Are you sure?」 他靜定地回答:「Yes!」我再問他,學校有沒有現成的漢語課本或是講義讓我使用?他笑了笑,兩手一攤說:「We have nothing。」隨後又補上了這麼一句話~But I know you can do it。由於這句話,我接下了教職。從此開始三十二年忙碌又兼挑戰性的漢語教學生涯。
當年在BHS開創漢語課程,說具有挑戰性是一點也不為過的,高難度的挑戰來自下列兩大因素:
一.   漢語學習難度高,學生心存恐懼~~一般學生特別是非我族裔的學生,對於漢語多少都抱著某種程度的恐懼感。拉丁語系國家的語言如法語或西班牙語,說/寫同源,學生只要會發音,多半都能拼寫,反者亦然。但是漢語的說與寫卻是全然兩種不同的系統。對於初學者來說,寫方塊字根本就是在畫圖,加上四聲辨識的困難與無所不在的聲調變化,一上二下就把學生搞得得頭昏腦脹,往往有人中途退選(高中外語屬選修課程),落荒而逃。
未接BHS教職之前,我曾義務教過一個洋女士學中文。初次見面她開口對我說:「你—好馬。」我愣了片刻才會意到她是在說「妳好嗎?」。後來我就用這個親身的經驗,當做新學期第一堂課的開場白,殷殷教悔提醒學生辨識四聲的重要性。另一個例子是:一個男人在台北或北京街頭走丟而向路過的女子問路。他把「我想妳。。」說成「我想妳。。」運氣差問到一個「掐查某」(兇悍女子)﹐他可能會吃到一記大大的耳光,因為對方會認為「你這色鬼在吃本姑娘/老娘豆腐」。
早期為了提高BHS新設立Mandarin Chinese Language的知名度,我曾經到鄰近各大超市去張貼廣告。後來發現效果不大。向校內學生推薦新課程原是學校counselor的職務。但是用心觀察之後,發現還是老師本尊出馬,到教室去對學生當面介紹(教學生說謝謝、再見、我愛你等常用語),再播放有趣的電影短片,更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功夫片特別能招收到個性「動如脫兔」的男生。後遺症是有些男生經常吵著要看武打片,不給看倒像欠了他們一份人情。
BHS的漢語課每班學生人數(符合學區一班學生至少18人的規定)到第五學年就已穩定下來。這與學校的名氣,學生家長的大力支持,學生的成績表現,以及接下來HISD把Foreign Languages Magnet Program設立在我們的學校有直接的關聯。在Magnet Program專用的經費大力支援之下,除了漢語,學校前後開設了日本、印度、阿拉伯、希臘、義大利、蘇聯與希伯來(Hebrew)等十多種外語課程。
二.高中漢語課本嚴重缺乏~~~1975年以及往後數年,全美出版社沒有出過任何一本High school Chinese language textbook。我手邊的兩三本大學教科書雖都出自美國大學名校(白人教授掛名主編),但課文中出現了不少詞句讓人目瞪口呆,匪夷所思。譬如:「個飛機那個飛機場」這句話。(近在眼前的)這個(架)飛機怎麼會在(遠遠的)個飛機場?再看另外這句:「我們到飛機場的時候,飛機已經落下來了」。誰看到這樣的句子不會錯以為飛機出事而膽戰心驚?
雖然找不到適用的教科書,但教學不能中斷,只好利用手邊僅有的書籍,修改編寫,搭配自創的講義教材,含辛茹苦地撐下去。到了八零年代中期,The Geraldine Dodge Foundation(Dodge 和Rockefeller家族主導的非營利機構,大力推行環保,野生動物的護育以及人文教育)撥出款項推動漢語教育。1986年我獲得Dodge的全額獎學金,到北京參加全美中文教師(十五個名額,美東、美西私立學校教員佔去十名)一個月的講習營。這段期間陸續接觸到不同版本的大學漢語課本。初次翻閱《Practical Chinese Reader實用漢語課本》﹐對於這套書籍的語法解析之簡潔扼要,留下了深刻印象。
從那時起前後持續二十年,我一直以《實用漢語課本》的第一、二冊為文法解析的基本教材。兩冊課本應付五個不同程度的班級,教材當然嚴重不足。我陸續選用並改寫不少取自台灣《國語日報》,台灣國民小學課本,兒童歌謠的短文故事。至於Chinese4 and 5 IB/AP班程度較高的學生,我陸續加入自己編寫的嫦娥奔月、梁山伯與祝英台、阿里山神話、高雄壽山寶藏、台灣羅賓漢~廖添丁、台灣小紅帽~虎姑婆等故事,並把每篇故事的文化、歷史背景當作討論的題材,如「梁祝」故事裡女子裹小腳的中國獨特文化,以及女子無法出門念書、女子無才便是德等傳統桎梏往往引起學生熱烈的迴響與不平。後來又從《Stories in Modern Chinese現代中文故事集 》以及《Taiwan Today今日台灣》兩本書裡選取到不少適用的教學材料。
三十二年教學歲月如水逝去,回首前塵,有歡樂也有哀愁,但更多的是惜福惜緣與感恩。如今每逢有學生家長前來相認並表謝意,我會誠懇地告訴他們,應該感恩的反倒是我這個老師。若非他們放心把兒女付托予我,讓我這個那些年學校唯一的漢語老師教導四年直至畢業,我哪能獲有「得英才而教之」的人生至樂?更由於此番緣遇,才讓我得以理直氣壯、義無反顧地在孩子們成長路上,與他們結伴同行,因而留下了此生一段難以磨滅的回憶。
                                     (2005年原稿;2016年3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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