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October 2, 2016

驀 然 回 首


我自高中時代就對寫作產生濃厚的興趣。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現在偶然回想,十六歲那年,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作品變成了鉛印字,出現在報紙副刊上的那份興奮與激動之情,至今依然在心頭蕩漾。
上了初中之後,課本以外的閒書對我產生了致命的吸引力。我家離高雄火車站不遠,車站附近有個門面淺窄的小說出租店。老闆是個中年男子,話語不多,我也無暇與他交談。一走進書店門檻,我的雙眼剎時變成探照燈,放送十足電力,猛往書架上掃射。
從張恨水的鴛鴦蝴蝶到王度廬的武俠言情,當年癡迷的程度,可謂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提著滿滿一菜籃已看完的書去歸還,再裝滿一菜籃的書帶回家。多次往返之後,已經找不到未曾租閱過的文本,不斷向老闆抱怨,老闆被我吵得不耐煩,乾脆下起逐客令,他說:「書都被你看完了,你不用再來啦!」
升讀高中以後,紅樓夢、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之後就是基督山恩仇記、約翰克利斯多夫,茶花女,雙城記等,一本接著一本欲罷不能。每天下課以後回家之前,總要到學校的圖書館去繞一圈,找不到中意的書籍不得已才垂頭喪氣地離開。圖書管管理員是我們英文老師的妻子,與我們極熟。她看到我在書架與書櫃之間流連徘徊,大概心有不忍,也對我說了和之前小說出租店老闆幾乎同樣的話:「不用再找了,書都被你借光了。」大概是這份對閱讀瘋狂的癡迷,激發出自己也「寫寫看」的創作熱情。
談到喜歡看書,不能不提到我的母親。我的閱讀興趣植根於母親的遺傳。身為八個正在快速成長中的孩子的母親,又要每週七天,〔無暝無日〕全力幫助藥劑師的丈夫料理西藥局的生意,生活之忙碌可想而知,但她努力擠榨出時間看書。當年「冰點」(1964年出版,日本女作家三浦綾子成名作)一書在台灣大為流行時,母親為了看完那本書,犧牲原本就夜晚無多的睡眠,每天黎明即起,捧著日語原文書,斜依二樓向陽的窗沿,借那初曉的曙光專注閱讀。
母親〔講古〕口才一流。當我的孩子世斌出生至三歲那段時日,因先生出國留學,我帶著孩子回住娘家。當年的母親四十過半五十未到,神采奕奕,精力充沛,是我們家八個孩子生活中最大的支柱。斌斌可以一整天看不到我這個媽咪,但不能片刻找不到阿嬤。一回頭看不到阿嬤,他穿著他最喜愛的小白兔造型的拖鞋,腳步顛顛、叭噠叭噠地〔厝內厝外〕找透透。他一直追著阿嬤要聽故事。既使聽過幾遍的故事,孩子也不嫌棄,因為阿嬤會用不同的詞語,新創的手勢比劃,讓小外孫得到充分的滿足。
母親講「桃太郎」,也講「虎姑婆」,但印象最深刻的是那首日本童謠「穿紅鞋的小女孩」。它敘述穿紅鞋的小孤女,被遠來的外國佬帶離家鄉。當船上笛聲響起,客輪緩緩駛離橫濱港,小女孩站在甲板上,悲傷地眺望漸行漸遠的山河。短短四句歌詞,經過母親的吟唱與詮釋,能讓三歲的外孫以及二十八歲的女兒(我)同時聽得熱淚盈眶。
我相信講古是寫作的基石。母親除了會講古,也勤於寫信與日記。台灣日治時代高等女校畢業的母親,為了跟她的兒女與外孫有更好的溝通,開始勤學中文。她練習用中文寫信與日記,經常不恥下問,一字一句向我們請教。如果沒有這麼多兒女與家累,我相信她會成為一個以日文寫作的台灣作家,極可能是個童書作者。
世斌三歲生日過後不久來到美國。自小學一年級識字之後,就與書籍結下不了緣。天象、地域、科幻或人物傳記,書一到手非讀完不肯放。上了高中以後,他的英文老師(是我執教的學校的同事)有一天告訴我,世斌的文章寫得甚好,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常有令人驚奇的情境與妙句。老師把學生的作業帶回家,她母親(也是英文老師,那時已退休)迫不及待,總是先翻出世斌的作文,觀賞之後,才動筆略作修改並下評語。我把此事告訴世斌。他聽過後聳聳肩膀,不置可否,但眼裡略顯得意。
很多年過去了,如今他是一個學有專精的骨科外科醫師,成家立業,已有三個活潑可愛的孩子。他依然手不釋卷,再忙再累,總要找空翻它幾頁書。曾經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年英文老師的評語?要不要開始寫點東西?他笑著搖頭,我相信不是不要,時機未到。
他的大女孩(我的外孫女)同樣也是一個書癡。從小到大,背包裡放置的〈物件〉,不是粉餅、口紅與眉筆等teen age girl 隨身不離的化妝品,而是厚重的文學名著。她在Cornell 大學主修英國文學,今年九月過盡,已前往世界「英國文學」的重鎮~Oxford University去當一年交換學生。我問她,到牛津大學當學生,最令她興奮的是什麼?她毫無思索立刻回答,最開心的是可以在那個學校著名的圖書館,讀到收集完善的古今文學名家的作品。
我想到母親、想到自己再想到兒子與孫女,四代傳承閱讀成癡,基因遺傳刻骨銘心,源遠而流長。如果有一天世斌告訴我說,對行醫的職業已感厭倦,以後要專事寫作,我不會感到太大的意外。
  閱讀與寫作的經歷,想起來涓涓滴滴都是與母親有關的回憶。但一提到我喜歡栽種花草的緣起,百分之百絕對得自於父親的真傳。四、五歲前後做〈囝仔時代〉,美國B29轟炸機空襲高雄港。父親、母親、我與三歲不到的弟弟,全家〈疏開〉回到高雄縣大寮鄉下。父親搭建竹棚,鬆土撒種,圍著竹籬的日式宿舍庭院中,很快就出現了翡翠綠的菜瓜棚與秩序井然的蔬菜園。戰後搬回市區住在窄街舊厝時,天井中花臺上的含笑花、紫藤與聖誕紅,還有後來翻蓋的樓房陽台上的九重葛、日日春與牽牽絆絆的藤仔花(coral vine),無一不是出自父親親手的栽培。繁花綠葉在夏日的午後迎風飄動的畫面,在我童年與少女時代的舊夢裡留下最珍貴的印記。
九年前從Houston獨立學區的教職退休後,我除了閱讀報章、雜誌以及手邊積存多年的書籍之外,還與朋友共同組織了一個「讀書會」(book club)。每兩個月為期限,看完約定的一本書,然後與會友分享彼此的感想與心得。利用這個機會,老朋友得以相見談八卦,主要還是希望藉著這個「強迫閱讀」的方式,多少留住從事專業時期的英文水準。
我每天付出一到兩個小時的時間,照顧室內盆栽與庭院的花草。當我寫此短文的時刻,窗外驟雨方歇,後院裡玫瑰、紫薇、木槿與九重葛,披著滿身雨後的滋潤,對著雲開霧散乍然露臉的六月豔陽,展現愉悅喜樂,欣欣向榮的容顏。落花化育春泥,種粒萌發幼苗。從自然萬物傳宗接代、生生不息的傳承中,我獲得了前世今生,輪迴流轉的訊息。
讀書、種花與寫作,是我年輕時對往後的生活最嚮往的憧憬。走過了歲月的漫漫長路,當年的夢想如今已逐步達成。這些素淨質樸的生命願景,全然來自父母親基因特質的顯現與再生。撫今思昔,悲欣交集,感恩惜福,是以為記。
2010/2016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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