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ne 19, 2014

五十年友誼話從頭



【前言】~數日前得一夢,彷佛走在一座高高的石砌拱形橋上,兩邊有雕花的欄杆,橋下有淙淙流水,橋背面籠罩一層薄煙。我獨立橋上,先生跟在身後。我不知道該往下或往上走,正在猶豫,忽然看見老友歐清南踏上石階迎面走來。他年輕壯健,氣概昂揚。久別重逢,我心歡喜,立刻回頭對先生呼叫:「快看!清南來了。」清南快步向前,我先生伸出雙手想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忽然,張開的雙手落空,清南轉瞬間消失無蹤。先生手中憑空多出一張paper,我跑到他跟前,兩人爭看那份紙頁,寫的似乎是毛筆漢字,但看不清文詞。忽然驚覺,清南已經不在人間。一陣劇痛,我猛然甦醒。壁上掛鐘,明指清晨四點。坐在床沿,回想從前,悲從中來,不能抑止,心有感觸,因以為記。
第一次看到他,是我大學畢業返回高雄當起菜鳥老師那年。那是一個日落黃昏,金黃色的斜陽餘暉照在我家西藥局的櫥窗玻璃上,反射的日光依舊能刺激人們的眼簾。我剛下班回家,四十分鐘的(騎)車程加上全天候在學校當導師兼教學,因為年輕,說累倒也不是太累,就是有點懶散。把腳踏車停靠好,走進自家的藥房,倒杯冰水喝了一大半,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這時候從門口走進來一個身穿高中制服的學生。他中等身材,眉目清秀,特別讓我注意到的是異於一般男學生的古銅膚色,他的膚色特別光潔白晰。當時他到我家西藥局到底買了什麼成藥,我已經全然遺忘。倒是幾句與他的對話,至今常駐於心。
「你dang時欲嫁乎XXX?」臨走前他忽然蹦出這樣一句話。
「你在講啥?」我嚇了一大跳。
XXX,伊感嘸是你e 男朋友?」
「你哪會知?」我頭壳有點昏亂,只覺得這個「少年囝仔」有夠大膽兼無禮貌。
「是阮鄉公所劉課長講e啦!」他倒是理直氣壯。
「劉課長?伊是啥米人?」我更糊塗了。
「劉課長熟悉並且非常照顧我們莊內的每個大學生。」
「你叫啥米名?」
他沒吭聲,走一步靠近我,用手指一指制服口袋上的名字~~歐清南。
時間一晃兩年過去。我跟先生結婚後寄居在大學教授宿舍。那時他只不過是一名小小的助教,幸運的是一個對他頗為賞識的老教授,讓出學校分配的宿舍,給新婚的我們當作臨時的住家。宿舍在二樓,樓下住著另外一位教授與他的家眷。他家的前院種著一株葡萄藤,翠綠的枝葉牽牽葛葛幾乎爬滿我們的窗框。清南每次來,總要打開窗子往外探。問他到底在看「什麼碗糕」?他說南部來的「散赤囝仔」,不偷不搶,但爬上我們這邊的葡萄粒,不吃白不吃,我們不吃,難道要留給鳥仔做點心?說完哈哈大笑起來。他的個性就是這樣~~人未到聲先到,有話直說,從不拐灣抹角。與他相識五十年,他純真率直的個性並未隨著年紀漸長而有絲毫改變。
清南從就讀大二那年開始,就是我先生帶領做實驗的學生。清南與我先生不但是同鄉,更是近鄰。他敬他是學長,愛他如兄長。我們家他走動之勤猶如「走灶腳」。他也不「揀吃」,有啥吃啥,而且因為年輕體壯,胃口超好。有一次,招待他與幾個熟悉的同學來吃飯,因為是新婦下廚,不會算計食材與水份的比例,我煮出來超大一「鼎」湯湯水水,名符其實「正港」的米粉「湯」,幾個大男生「無氣嫌」,西哩嘩啦吃得津津有味。
我說米粉會吸水,吃不完「過暝」就會變成一團黏黏的漿糊,拜託他們全吃光。果然不負我所託,清南當起領頭羊,帶頭吃了七、八碗,把一大鼎的米粉「湯」吃得點滴不剩。幾十年後,清南還經常提起那番充當拼命三郎,努力吃完米粉湯的壯舉,也才告訴我,那晚差點把肚皮撐破,並訝異自己當年的「腹肚」容量之大,簡直無法想像。同時對於想吃多少,就能吞下多少的青春無礙的歲月,產生不勝懷念之感。
結婚一年之後我家老大Bing前來報到。生Bing的過程我吃盡苦頭,小baby卻是個人見人誇的可愛小男孩。那年暑假清南留在學校實習,到我們家來得更勤。他十分喜愛我家這個小傢伙,還親手幫他換尿布。清南沒有經驗,尿布包紮得離離落落,不對稱也不貼身。他手忙腳亂,baby竟然沒哭也沒鬧,只睜大一雙烏黑眼珠,任他拉腿翻轉隨意擺佈。很多年後,當Bing長大結婚且已有自己的孩子,清南曾當著小孩面前得意地宣告~~Hey!  Guess what? I did change your daddy's diapers many many years ago。小毛孩滿臉疑惑,轉臉看著爸爸,差點就要追問:「Dad, is this guy kidding ?Are you used to be that young?
前幾天偶翻舊時像冊,青春永駐的老相片印證了新婚初期單純甜蜜的歲月。週末假期,由清南發起,組隊騎車出城郊遊。一大群「少年家」迎風歡唱,逍遙自在。藍天白雲,陽光亮麗,無窮的希望,無憂的年華。其中一張最值得記憶的,是1967年先生出國來美,在台北松山機場拍攝的紀念照。照片中六人一字排開,清南是其中一位,全副軍裝,帥氣挺拔。他長途跋涉,從南部預備軍官的營區專程趕來相送,盛情隆誼令人感動。撫今思夕,人天永別,回首前程,恍然如夢,令人不勝欷噓!
1973年先生完成生物化學博士學位,在Texas M.D. Anderson Hospital 覓得博士後研究的工作。那年的感恩節前夕,一家四口從密西根逐雲追月匆匆南下休士頓。暫租兩房一廳的公寓棲身。清南當時還在Lubbock Texas Tech University辛苦攻讀化學博士學位。那時他已經結婚並已有一個未滿周歲的男孩。我們經常與他們夫妻兩人電話聯絡,當他聽我們說起,休士頓鄰近Gulf of Mexico,生蹦活跳的魚蝦滿船滿坑任人選購,生長於台灣島南海邊城鄉,愛吃魚蝦如癡如狂的他,二話不說,約好一個大學時代好友,帶著寶貝兒子(因為妻子上班,孩子無人照顧),駕駛一部窮留學生只買得起的二手老爺車,從Lubbock 直開到Houston,大約500哩路,10個小時的長途。
到達我們的公寓之後,沒有一分鐘的休憩,他把手抱的孩子匆匆扔進我懷裡,沒說上兩句話,返身開車去到Seabrook~休士頓東南郊,墨西哥灣邊的小漁村,另一段來回70英哩的車程。回到公寓天色已晚,他們也不用我招待,「tai魚剖肚」,親手烹煮,兩個少年仔就以海鮮全席款待自己三日夜。等到最後一天要啟程返回Lubbock時,我過意不去,為他倆煮了一鍋白米清粥。沒有配菜,兩人直著喉嚨「純」喝了幾碗。臨去時清南告訴我,一生當中沒有吃過這麼好滋味的arm-muai-ya-teng。四十年前的往事細思量,他的音容依然清晰,琅琅笑聲似乎還在耳邊迴響。
剛過去的五月二十三日是清南的週年祭。不敢相信他離開至愛的親朋已逾一整年。我至今依然無法接受他已逝去的事實。每天當日頭西斜,我在廚房準備晚餐時,不自覺地會抬頭望向窗外的街路。看到兩個行人遠遠走來,下意識覺得是清南夫妻過來招呼我們一起去走路,睜眼細看卻是不相干的過路客,這才知覺,今生今世,清南已經無法與我們一路同行,我內心會微微抽痛,眼淚就不請自來。如今每逢想到他,就會聯想起遠方故鄉的長堤海岸與清澄蔚藍的島南晴空。沒有一絲陰霾,不帶半點邪氣,光明磊落,坦蕩自然,正是他一生行事為人的寫照啊!

【後記】~歐清南教授台灣高雄人。Texas Tech University 化學博士。在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以及Mayo Clinic 完成博士後研究並接受臨床化學的訓練。1980年接下Baylor College of Medicine病理系教職,前後三十二年。他在臨床實驗、兒童血液病變、治療藥物監控技術的革新與發展獲得重大的突破與進展。他發表過112篇論文著作,足跡遍臨世界各大洲~演講、教學與訓練各國的病理專業人員。歐清南博士2012年以病理榮譽教授的殊榮退休,不幸於隔年五月因心臟衰竭永離人世,享年68歲。

 














Friday, May 16, 2014

那年學看足球賽


「老師,SoccerFootball都叫足球,有什麼區別呢?」
Soccer是一般通稱的英式足球。Football是美式足球。我能講的到此為止。要想知道得更詳盡,問你們的體育老師去吧。」
  來到美國之前在母校高雄女中教書。上課時若有學生提出上述的問題,我就把體育老師搬出來當擋箭牌。也曾問過教體育的同事,眾說紛紜,搞不清狀況。三十年前,衛星轉播連「影跡」都還沒有。那時的台灣山海封關,申請出國旅遊難度極高,而到美國留學的人幾乎都「壯士一去不復返」,在台灣,實在沒有多少人能弄清楚美式足球到底是什麼「碗糕」。
  1969年初抵美國,正是清秋九月。大學美式足球季與秋天同時登場。那時住在大學城裡已婚學生的眷村宿舍(Married students housing),每逢有球賽的週末,但見人潮車陣海浪似的湧向校園的足球場。沙沙、沙沙是幾個小時絡繹不絕的跫音。絢爛的彩旗迎風招展,慶賀年節好像也沒有這般「鬧熱」。足球賽是一針強心劑,把小城人心攪動得興奮熱絡。
  先生早我兩年來美。對於美式足球賽不但已經開竅且已入迷。週末午後,他在電視機前一蹲就是長長的下午到黃昏。過了些日子,他大概覺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好心地要教我看球賽。他說:「攻隊四次推進,如果奪得對方十碼地,得到first down,就可以繼續向前攻,如此這般,最後把球帶進守隊的腹地,叫做touch down,得六分,踢球入球門再得一分。每次進攻,得勝可得七分,否則field goal 就只得三分。…‥」
  任他說得頭頭是道,那些六、一、三、七等沒有面貌的數字,只像走馬燈在我腦海裡輪轉。我怎麼看都只是一堆戴鋼盔、穿鐵甲的巨無霸在那兒蠻牛相鬥。我的眼睛「三不五時」就被球場邊那一排如花似玉啦啦隊的短裙美腿吸引過去。他見我心不在焉。對他的熱心教導沒有反應,就對我怒吼:「妳到底要不要學?」
「學什麼?用手傳球,身體碰撞,還叫什麼足球?根本名不符實。。。」我拉拉扯扯,說東道西。
他一聽火氣上來對我大喊;「不教了,看不懂活該。」
「不教就不教,什麼了不起?我自己學給你看。」我也不甘示弱。從那時以後,他果真閉起尊口,安坐尊股,專心一意地自得其樂起來。
  等到我自己摸清門路,開始入迷,已經是第二年的秋天。當球季開鑼,我就慫恿他從拮据的助教獎學金中擠出一點錢額買學生的season ticket。從此以後,一家大小四口,風雪無阻成了標準足球迷。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實在無法想像一個球場會大成那番模樣。橢圓形的巨大建築,一吞吐就是十萬人眾。球場正中一大片碧綠的青草地,兩座球門遙遙相對。球員都屬六呎開外,二三百磅的彪形大漢。為了防身,他們全身撐以護肩、束腰,頭戴中古騎士一般的鋼盔,彩色鮮明的球衣搭配曲線畢露的緊身褲,把球員的身材誇張得令人咋舌。
  美式足球賽之所以能把球迷刺激得茶飯不思、如癡如狂大概與它的衝刺拼搏之猛,球員人數之多與受傷之頻繁都有密切的關係吧。且看:當雙方陣式排好嚴陣以待。四分衛(quarterback)一聲令下,二十幾條超級大漢立刻狠衝猛撞,使盡吃奶力氣頂開一條窄縫,讓己隊的帶球員能順利出境過關馳騁得分。不到幾秒鐘,但見四腳朝天者有之,跌成狗吃屎者有之,受傷倒地不起者有之。就是這樣,攻隊猛烈推進,守隊誓死堅守,寸土必爭,人仰馬翻,而球迷乃大樂焉。
  足球運動可謂名符其實的英雄事業。球員不但被當英雄崇拜,職業球星薪水之高,各行各業望塵莫及。他們成為現代少女的白馬王子與夢裏情人。在美國大學校園裡,除了球員是全城老少的愛寵之外,足球隊的總教練更是名人中之名人。其知名度之廣,行動之受人注目,遠非校長大人所能及。
足球賽在美國人心目中地位份量之重,有如空氣、陽光和淨水,同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寶物。職業球隊的勝負固然有關一城的榮辱,校隊的戰績更代表整個學校的校譽。從球迷大眾對足球賽患得患失之心,最能看出美利堅泱泱大國的民族性──只以成敗論英雄。
一九七0年初期,四年多住在大學城的歲月裡,我目睹過這樣一件事──我們那所大學的老教練,在他生命與事業的顛峰期,帶領子弟兵打遍天下無敵手,得到全美大學隊總冠軍。可惜自從那次被稱為「世紀性的大決鬥」之後,風水轉向,老教練的戰績每況愈下。更不幸的是,一所近在咫尺的州立大學異軍突起,連戰皆捷。老教練就變成萬方無罪,罪在一身的可憐蟲了。全城居民唾棄他,他一生深情所寄的大學也開始有人咒罵他,年輕的學生更在球場邊高舉抗議牌,毫不容情地攻擊他。報紙上的讀者投書,電視上球賽的評論記者也群起圍攻,逼他下台。
終於,老教頭禁不起四面楚歌黯然宣布下台了。下台前的最後一戰正好對上名將如雲,威名遠播的死對頭大學。那一場球賽,球員拼死打了一個完美的勝仗。賽程完畢後,高頭大馬的球員們把滿頭白髮的老教練扛在肩上,又哭又笑地湧向球場正中央。滿座觀眾全體站立,如痴如狂向他歡呼致敬,如雷的吼叫聲響徹雲霄。
當天晚間新聞播出了這樣的畫面──在更衣室裡,滿身污垢的球員噙著淚水,圍著老教練說:「我們為您打出了這一仗。」當體育記者過去祝賀並訪問他的時候,老教練臉帶微笑但隱含著幾絲淒涼地說:「我想,全城居民和學生都會再愛我了吧!但不知因為我們打了一場好球賽呢?還是我的宣布下台?」
住在校園的那些年,我瘋狂地愛上了看足球賽。我極喜愛足球賽壯觀的場景──旗幟鮮明,軍樂悠揚,各色衣裳在球場周邊圍織成一大片耀眼的錦緞。季節都在晚秋初冬,有時冷雨霏霏,有時風雪交加,但不管天公如何安排,都擋不住老美看足球賽的狂熱。我欣賞他們的熱情,但我不認同他們的過份重視勝利。勝隊的得意受寵與敗隊的失意冷落,真是炎涼人間最殘酷的寫照了。來到美國之前我對美式足球一無所知,來到美國初期為了學看球賽而與老公惡言相向。但這一切很快就成了過去。長久以來,一向喜愛運動的家庭,不折不扣成了球迷之家。對於兩個青少年期的兒子來說,一個會看足球賽,並對許多球星的大名和專長,能琅琅上口,如數家珍的母親,雖然覺得很weird但不得不另眼看待。有時母子談球,針鋒相對,竟不知天色已經向晚。
兒子為了學業與事業而先後離家並長期不歸的今天,球賽種種還一直是我們公婆倆談心的焦點。比起那些所謂football widow(丈夫迷看足球賽以致受到冷落的妻子)我算是幸運得多了。
                               1971年初稿,2014年修正)





Saturday, May 10, 2014

教材編寫記


「台灣語文學校」(Taiwanese School of Languages and Culture)顧名思義是教授台灣語言、傳承台灣文化的學校。自籌備期間,學校就希望能開辦台語、中文與客家話三種語言課程。客家語班的學生一直從缺,只有台語班、中文班以及稍後增設的English Creative WritingESL與數學班延承下來。教材好壞事關教育的成敗,故自創校初始,熱心參與校務的鄉友就形成了共識~應該編寫一套適合海外台灣子弟學習台文與  中文的教材。
由於受到國民黨政府長期有計畫的打壓與醜化,台灣島內生長的青少年多少都患了「母語自卑症」。一般都認為台灣話是沒知識、沒水準的下等人才說的語言。有鑑於此,台灣語文學校遂開風氣之先,設立了台文班。我們採用的教科書有以下三種:
一.《來學台語》(Basic Taiwanese)─加拿大 Taiwanese Heritage Society 出版。
二.《 生活台語 》─台北自立出版社出版。
三.《台灣話》(Taiwanese)─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出版。
從這三本教科書選出適當題材,再由授課老師加入自己收集的兒童
詩歌、民俗故事並加註台語羅馬字,由淺入深,循循誘導,希望在海外生長的咱兮第二代能用母語和長輩溝通。祖孫兩代沒有語言代溝,進一步更能領略台語之美與豐盛的台灣文化之內涵。
    對於台灣文化的傳授,指導老師使用簡明的解說配合幻燈、海報與圖片,介紹台灣的民俗節慶、山岳河流與農作生產等。其目的在啟發學生對原鄉台灣的認知與嚮往。他日因緣聚合返鄉定居,對自己的母土家園才不至產生陌生疏離之感。既使回歸無期,經由這段青少年期的浸潤培育,或能興起尋根、回饋的熱情。
 「台灣語文學校」中文教材的編寫經過兩個階段性的努力。一九九一年,完成《中文課本》第一、第二冊。這兩本教材共有二十四課,內含課文、生詞、補充生詞、詞組和筆畫等六個部分。由我本人負責撰寫。每寫完一課就由沈郁芳老師召集謝清實、黃智舜、包方明、張美枝、蔡鈴玉等諸位老師與我在她家研究討論。等到修正的程序全部完成後,由潘美玲老師插圖,陳德通先生設計封面。
那時大家都有全職專業的工作,只能利用晚飯後的有限時段集體創作。運用個人特有的能力與經驗分工合作。有時忙到midnight還不知夜已深沈。特別令人懷念的是蔡鈴玉老師。伊不但深受學生歡迎,而且還寫得一手好書法。那些年家用電腦還不普遍,每課生字皆由伊先以毛筆寫成,然後再添加筆畫順序。伊不但參與編寫工作,每次聚會還不忘帶來親手製作的糕餅點心,配上郁芳家的上等好茶,真的消除了老師們熬夜趕工的疲憊與辛勞。這樣一位多才藝、疼愛學生的好老師,竟在五十五歲的生命盛年因病辭世。現在每逢翻閱《中文課本》,看到伊留下的斑斑墨跡,思往事,惜流光,不捨與感傷齊聚心頭。
《中文課本》的特色是採用簡體字與漢語拼音。生詞欄中則繁簡體並列。我們當初的想法是,簡體字書寫比較容易,又因日治時代很多簡體漢字如国、体、台、変、园等,早已在台灣島上通用流行。拼音法又近似拉丁語發音系統。我們相信這兩種因素的配合可以減輕學生學習的負擔。這樣的安排,在當年可算是一個大膽的創舉。課文內容取材於日常生活中看得見、摸得著、認得出也感受得到的家庭人事、學校作息和天體與大自然的事物。我們盡量選用筆畫少又普遍的字彙、詞句和可以琅琅上口的兒歌、短文,以期達到引發學生學習興趣的效果。
《中文課本》試教幾年之後,任課教師的評估與反映是,課文內容非常豐富,但每一課頁數太多;有的老師感到教完一課所需的時間過長,年幼的學生因而感到不耐,失去學習的興趣;況且,班級層次增高以後,需用的教材愈多,兩冊課本已經不夠使用。因此,另起灶爐,編寫新教材已成了刻不容緩的工作。
第二次預估編寫七冊。由於冊數多,令我更感到任重道遠。這次幸運的是找到了一套內容題材相當符合學校需要的華語課本。以此為藍本,我們大量進行增刪、修補、改寫,並把語句生活化。按照原先《中文課本》編寫內容(課文、生詞、補充生詞、口語練習、組詞、筆畫等六個部份),先完成一到五冊。
學前班教材不在這七冊系列之內。它是由楊佩文、楊秋琴和Irene 趙等三位幼教班老師合作的成果。學前班教材以拼音系統的母音、子音、四聲分段入門,配上可愛的童畫、歌謠與唱遊,把未到學齡的孩童慢慢帶進說話與書寫系統殊途的華語文世界。
第六、第七兩冊由我獨力完成。我把自己在高中教學使用的材料簡化為明白易懂的章節。為了加強原鄉印象,我撰寫了一系列有關台灣地理、文化和地方傳說的故事當作課文。「Formosa台灣」、「亮麗的明珠~台北」、「阿里不動溪」以及「壽山寶藏」等都加入課文的行列。學生在學習語言同時,也對母土的山川風貌能有所瞭解。這一系列的教材與《中文課本》不同之處,是繁簡體課文同時並列,而且附加每課作業。作業的編寫雖然讓我絞盡腦汁,費盡心血,但大受老師歡迎。老師們每教完一課,取下作業紙,就是現成的學生家庭作業。
這套教材自一九九八年開始著手編寫,歷經三年,終於在二00二年定稿。在這漫長的四年間,除了我個人,還有李秀英、葉培林、包方明、黃燦琴、鐘嗣芬諸位老師所組成的堅強班底,大家群策群力、分工合作,才能事竟全功。眾所周知,世界上沒有所謂完美無缺的教材。以後的修正、續寫、補全,當在預料之中。今逢學校二十週年校慶,撫今思昔,僅以此文約略記下當年編寫教材的過程,同時追憶二十年來或辭世、或遷離,在教育的園地上辛勤耕耘、甘苦與共的故人。
                                                        2005年初稿,2014年修訂)


Tuesday, April 22, 2014

二六九號教室回想錄(三)


那天最後一堂課正上到一半,聽到有人敲門聲。坐在靠近門邊的學生走過去打開門,一個main office的職員走進來說,薩林校長要見我。校長要見我,Why?學生聽到了,開玩笑起鬨,一個說:「Oh! No! Mrs. Tsay got into trouble.
「上中文課要講中文。應該說蔡老師得到trouble」另一個學生出聲頂他。
「也不對!最好說蔡老師進到trouble裡面。」第三個學生越扯越離譜。
你一言我一句,其中夾帶著女生脆亮的笑聲,把教室肅靜的氣氛全盤打亂。我的學生跟我是零距離,一向沒大沒小,我也不在意。我趁機把got into trouble的中譯「惹麻煩」寫上黑板,即時傳授,學以致用。如此一來,「蔡老師惹麻煩啦!」有如「唸歌詩」一般,此起彼落迴響在教室中。
  下課的鈴聲響過,學生前後離開後,我下樓走到校長辦公室。薩林校長原是前任校長的得力副手,後來獲得遷升的機會,轉任到規模較小的學校。前任校長決定退休的時候,極力推薦並安排他回鍋主理Bellaire High的校務。
那年薩林大約四十五歲上下的年紀,長相斯文,是個非常虔誠的基督徒,對於全校員工都相當親切。我一邊走一邊沈思,到底有什麼天大的問題,需要我過去面談?雖然不感到惶恐,內心畢竟有點忐忑。我輕敲了幾下半開的門扇,正低頭觀看公文的校長很快站起,趕忙為我拉了一把椅子請我坐下。
「有事嗎?」我先開口。
「也。。也沒什麼了不得的事。就是。。就是。。Counselor Wilson中午過來跟我說。。。」他好像找不到適當的字彙接下去。
「她說了什麼?」我迫不及待。
「她說。。她說妳班上有個學生的家長前來抱怨。。」
「抱怨?Mrs. Wilson跟你說有家長抱怨?」我顧不得禮貌,cut in追問:「那個學生是誰?」
「她說,那個女生叫Carol EvensCarol 回家對她母親說,妳對她特別嚴厲,有偏見,經常逗留在她身邊,嫌這嫌那,而對於別的學生尤其是跟妳同樣來自台灣的學生則有說有笑,Every thing is OK。」
Huh? Mrs. Wilson真的這樣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她是這樣說的。」
「可是Mrs. Wilson先找的人應該是我啊!她應該約好家長,通知我,三個人一起對談、解釋才對啊!」
「我也知道事情最好這樣處理,可是她十萬火急闖門而入,只好就由她去說,我姑且聽聽。我也已經交代過,讓她跟你聯絡。小事一樁,我並不擔心,希望妳對她也別介意。」
  回到教室,我心緒起伏難平。生平第一次,遭人中傷、暗算的痛楚從「腹肚」底緩緩上升。仔細思索Mrs. Wilson的行事為人,她能言善道,口齒清晰,是資深counselor,絕對明白如何消弭學生、家長與教師之間的誤解與矛盾。凡有家長到counselor office complain,第一時間是找來任課老師,大家當面講清楚說明白,而非一狀告到校長室。其意為何?目標是啥?合理的懷疑是以為逮到好機會,讓校長對我產生負面的觀感。
可是,我跟她不但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在學校兩三百位教職員中,她算是我相當close的老同事。記得幾年前的春假,counselor Mrs. Jacob全家前往Colorado滑雪,她就讀本校十一年級,才貌雙全的女兒,前額撞樹當場殞命的意外悲劇,還是Mrs. Wilson親自跑到我的教室來告知的啊!當時我跟她擁靠在一起,希哩嘩啦哭成一團的情景,至今還清晰刻印在我的心版上。
她曾經誇口說我是最稱職的老師,與我合作非常愉快。她還轉述一個家長對我的評語:「那位家長說,她的孩子在妳班上學習愉快,進步良多。孩子每天一回家,就向她陳述,今天蔡老師說這個、說那個,好像Bellaire High 再也沒有別的老師。」她笑著問我:「Hey! 妳是如何做到的?告訴我,我也去教教別人,讓他或她也變成全學校獨一無二最棒的老師。」這樣緊密的同事關係,怎麼說翻臉就翻臉?除了種族歧視(當年全校只有我一個亞裔教員),翻遍大英百科全書(現在應該改口說search through Google web),怕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至於我的學生Carol Evens 還真是個獨特的人物。她中等身材,有相當標緻的五官顏面,因為是學校cheer leading squid(啦啦隊)其中一員,所以有點驕傲跩氣,自命不凡。Carol 經常缺課,理由五花八門,因為假條上都有母親的簽名,當然就不用窮加追究。正因為太常缺課,所以中文功課遠遠落後。更糟糕的是,她若有空來上課,埋頭苦幹的往往是數理、英文的習題。
我經常走到她身旁對她特別關照倒是不爭的事實。理由很簡單,除了個別矯正發音與聲調變化,還因為她寫的字跡實在太潦草。正如小時候母親常用來教訓我們的話語~寫ga離離落落,看攏無,嘸知在寫啥?得愛請koh桶師傅用鐵線koh起來。我曾半帶玩笑地問Carol,她畫的神奇符號可是所羅門王寶藏的通關密碼?她顯得不耐煩,對我嗆說沒時間寫整齊,她有such and such一大堆作業要補交。她又不是只修中文一門課。聽起來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錯。
有一次她又請假沒來,我問她的死黨Irene,到底Carol在忙些什麼?
Don't you know?」Irene這樣開頭,頓了一下。
Know What?」我沒好氣。
She is a model.Irene 說。
A what?」我一時沒會意過來。
A model!Irene加強語氣,好像我是土包子、井底蛙,有眼不識泰山。
model就能隨時不來上課嗎?」我也加強語氣。Irene看我顯露不悅之色,趕快解釋Carol經常請假的原因。
Carol從小就長得嬌美可愛,碰巧又有一個望女成鳳的母親。母親四處「搭棚」,自任agent想盡辦法推銷女兒。當MacyWal-MartJC PennyStore專屬的廣告公司在召募model時,母親比女兒更興奮,不但勤寫absent note,向學校請假,還親自陪伴女兒前往應徵。
只要接到試鏡通知,不管是週日或週末,晴天或雨天,Carol一大早就要到攝影棚去等待。有時冷板凳坐了老半天;有時拍了幾個鏡頭,也不保證就能被採用登報當廣告。可是母女兩人一條心,認為美夢尚未成真,仍須繼續努力,希望有朝一日苦盡甘來,成為紅牌model,然後進軍Hollywood
Carol跟我學了兩年中文直至畢業。這期間我並未改變對她「葛葛纏」的教學法。奇怪的是再也沒有聽到她母親的任何怨言,也沒等到Mrs. Wilson前來造訪。偶然在走廊碰見她,兩人只是打個招呼說聲Hi,然後談一談「今天天氣。。。」等無聊的話題,已經回不去往日親切的「交陪」。
Carol原是相當聰明的女孩,也立志勤學向上。她選讀IB(註)的課程,意在取得雙料高中畢業證書,功課因而更加繁重艱辛。國際高中畢業文憑嚴格要求外語能力鑑定。她既然選讀中文為外語,就必要通過中文IB Chinese level 4的測試。
那年的IB diploma放榜後,Carol竟然名落孫山。我嚇了一大跳,以為中文能力鑑定測試失敗是關鍵禍首。如果真是那樣,代誌一定會很大條,不知道Carol的老媽又會編排出我多少的壞話。後來負責IB program的老師告訴我,Carol的中文測驗順利通過,失敗的卻是她最拿手的英文。她依然執着於 model生涯的追求,蠟燭兩頭燒,錯過了論文交卷的deadline
但她還是很爭氣地,以第一志願進入了UCLA。據說,她之所以選讀UCLA,是因為該校與Hollywood 近在咫尺。期待著近水樓台先得月,飛上枝頭變鳳凰。可是很多年過去了,我至今沒有聽到Carol躍登銀幕的消息。
    Mrs. Wilson早我幾年退休。後來她的住宅失火,別無去處,只好搬到她失智的丈夫留居的nursing home去暫時棲身,晚景相當淒涼。學校為她發起募款救助。我天生心軟,每逢遇到扶弱濟貧的捐獻活動,雖然薪資不高,從來參與有份。但是當救援Mrs. Wilson的捐款簿傳到我手裡時,我竟然無動於衷。對於她當年直奔校長室告密的行徑,我一直耿耿於懷。說我「雞仔腸鳥仔肚」也好,說我冷酷沒有惻隱之心也不差。如今回想,雖稍覺遺憾,倒也沒有悔不當初的罪惡之感。
(註)~IB(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 Program
      1968年創立,總部設於日內瓦的國際性非營利教育組織。至今全世界已有147個國家、3,725所高、初中與小學申請合格成為IB schoolIB program的宗旨在於通過學校教育的啟示,擴大學生的國際觀、提升社群生活的技巧與心智能力的發展。IB diploma 的獲得,學生必須就讀於設有IB program的學校,選讀難度較高的課程並通過每科的IB考試(考題全球一致)。外語能力的測試,除了筆試,還有口試。專題論文的撰寫,學生可以自由選擇,運用任何語言與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