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y 19, 2026

平安到達 (下)

 

 

當時David 一共得到了Minnesota, WisconsinMichigan State 三所大學的博士學位入學許可與獎學金.他之所以選讀MSU的主要原因除了那是一個很不錯的大學以外,另外一個原因是我的大妹Miko與她的先生當時住在Midland, Michigan.那個小城在Michigan州中部,MSU大概兩個小時的車程.在幅員廣大的美國,這並不算是太遠的距離.他決定選讀MSU就是認為我們兩姊妹可以經常來往,讓初離國門身處異鄉的我不會感到太寂寞. Midland是一個典型的美國小城,人口不多,寧靜優雅,冬季四個月雪花繽紛.美國數一數二的化學公司Dow Chemical Company就設置於此地.

我的大妹夫姓高,台北市人,在普度大學 讀完博士學位後,就到Dow Chemical 公司上班,是一個很優秀的化學工程師.那時他們身邊還沒有孩子,所以比較有時間.每逢周末或假期,他倆常到Spartan Village 來看我們.安達聰明伶俐又調皮,所以Uncle 高特別喜歡逗他玩.那些年因為我們的生活只靠David Scholarship來維持,所以經濟非常拮据.兩個孩子似乎也明白父母的苦衷,從來沒有要求我們花錢買玩具,他倆只是到playground去就地取材,找一些小玩意帶回家裡來.

有一次安達抓了幾隻小蝌蚪放在小盆子裏,再倒進半盆清水.他每天看著小蝌蚪在水盆裡游來游去,就會很開心.他把水盆放在家裡一個他認為最安全的角落,每天小心地照顧與看守著.有一個周末,Uncle 高與Mi-ko 阿姨從Midland開車過來看我們.中午吃過了飯兩個孩子跑到樓下去玩.Uncle 高看到了那些小蝌蚪,走過去隨手端起小水盆,藏到另一個隱密的地方.安達玩累了跑回到屋裡後,第一件事就是尋找他的小寶貝.他沒有找到,他問到Uncle高的時候,他笑著對安達說,因為肚子餓,所以把小蝌蚪都吃到肚子裏去了.

這當然不是真的,安達知道是Uncle高在開玩笑.但是天生調皮又不肯服輸的個性在作祟,他不肯再多問一次.Uncle 高也沒有自動告訴他藏在什麼地方,而我們也相信在這小小的兩房一廳的學生公寓,根本沒有什麼祕密的藏所.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Uncle高跟Mi-ko阿姨回去後,我們全家總動員,把家裡翻遍,竟然找不到那個小水盆.多年後在某一次家族聚會中,Uncle 高忽然想起了這則陳年舊事. 開口問安達:[後來找到了小蝌蚪沒有?]安達搖搖頭說:[沒有],同時問Uncle "到底藏在哪裡?"他說他也忘記了.這件事從此就成了我們家族永遠沒有答案的一個謎了.

1972年八月學校開學,世斌進入Spartan Village School讀小學一年級.安達則上幼稚園.這一學年在隔年(1973)五月結束後,世斌理所當然會升上二年級.安達則因年歲不足(未滿6),必須在家空等一年.我想到白天當所有的玩伴都在學校上課的時候,安達獨自一人在家會感到多麼寂寞與無聊.我在心裡開始盤算,希望能找到一個解決的辦法.下學期春假過後的有一天黃昏,天色晴朗,落日把人行道兩旁尚未溶盡的冰雪染成了美麗的胭脂色.我看看窗外寧靜美麗的夕陽晚景,產生了一番想到屋外散步同時呼吸冰涼空氣的興趣.二話不說,我立刻穿上heavy coat 同時也幫安達套上 hooded jacket ,鎖上門後母子兩人手拉手走下樓梯去.

走在路上,安達問我:[媽咪,我們要去哪裡?],我說;[到學校去接哥哥回家.]我們安步當車往Spartan Village School的方向而去.走到學校門前的廣場時,沒有看到世斌,迎面走過來的卻是他的級任老師 Mrs.Smith.我們兩個人開始寒暄. Mrs.Smith 看到站在我身旁的安達,就問我:[這個孩子是誰? 是妳的小兒子嗎?]我說:[是的,他叫Andy,Bing的弟弟 ]剛說完,一個念頭忽然從我腦海中衝撞出來.我毫無懸念地開口向Mrs. Smith :[Andy 因為年歲還不夠,按照規定 ,今年秋天新學年開始的時候,他還不能上一年級.他所有的玩伴都上學了,他一個人留在家會很寂寞.請妳破例 收留他在妳一年級的班裡好嗎?] Mrs. Smith 聽完後,只停了片刻,就很乾脆地說;[Bing的弟弟,我就收了.]我還來不及開口道謝,先聽到砰的一聲,安達全身直挺挺躺到地上,口裡小聲嚷著:[I am dead!]

1973年八月中Spartan Village School開學,清晨七點多,安達跟著哥哥 一前一後半走半跑在前往學校的小路上逐漸遠去.下午四點多,兩兄弟又開開心心地回到家.我問安達上課好不好玩? 他點點頭.我又問他老師問的問題你都會回答嗎? 他又點點頭還加上一句評語~~too easy! 差不多與此同時,David 接到了世界著名的癌症研究機構 M.D. Anderson Cancer Center(Houston, Texas)回覆的信函,將以Post doctorate的身份,從事cancer research 的工作.那年11月的最後幾天,我們全家帶著簡單的行李,David開著他的老爺車離開MSU, 千里跋涉來到墨西哥灣(Gulf of Mexico)邊的美南大城休士頓(Houston),那天正好是美國每個家庭團聚歡慶的感恩節(Thanksgiving Day).

我們租住在Houston 西南區Stella Link 路與North Braeswood Blvd 交角的公寓.感恩節過後的開學日, 我們帶著兩個孩子到附近的 Mark Twain Elementary School 去辦理註冊與轉學的手續.過程簡單又順利. 但是隔天我們卻意外地接到了學校的註冊組長打來的電話.她說安達年歲不足,不能就讀一年級,必須退回到幼稚園去.我在電話裡解釋說,來到Houston 之前,安達已經在Spartan Village School 讀了三個月的一年級,得到老師很多的讚揚. 如果把他退回去重讀幼稚園,對孩子的心智會是很大的打擊.電話那邊的註冊組長不置可否,只說希望我們到學校去當面商談.

因為David正好忙著一個專題演講的籌劃,一時走不開,等到我們得空準備前往學校去理論的時候,一個星期已經過去. 那天清晨我們正要出門前聽到電話的鈴聲響起,原來又是註冊組長打來的電話.她用非常客氣的語氣說:[好消息,你們不必花時間過來啦!因為一年級班的老師說Andy學習得極好,聰明又活潑,她堅持要把這個孩子留下來.]這就是安達在Mark Twain Elementary 讀書的緣起.

他在這個學校讀了兩年.除了這則學校要把他降級的故事,刻印在我記憶的版頁之外, 另一個插曲更是令我終身難忘.因為他除了天資聰穎,向來就是一個反應迅速又很有獨立個性的孩子,所以對於他的意見或請求,我多半都會同意並接受.所以上學第二天,當他向我提起放學後自己會走回來,叫我不必去接他的時候,我知道他一定胸有成竹,記住了街巷的名稱與公寓的號碼.

那天下午我在公寓忙著家事.無意間抬頭望向壁上的掛鐘,發現已經超過了學校放學的時刻,而孩子卻尚未到家,我開始感到納悶同時也焦慮起來.,正要準備出門到路上尋找孩子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敲門聲.打開房門,秒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面貌和善的中年白人太太,安達乖乖地站在她身旁.我還來不及出聲,那個中年太太已先開口同時指著安達說,她開車經過學校附近時,看到這個小孩子揹著書包在路旁行人道上一面走一面左顧右盼,頻頻回首,好像迷路的樣子,所以停下車問個究竟.這個孩子聰明,清楚地告訴她我們公寓的地址,甚至也說出了門牌號碼.她就接他上車載送回來.她離開後,我拉著安達的手臂走進房裡並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眼裡含著一泡淚水,輕輕地說;[我弄錯方向,走錯了校門.]

我們只在那個公寓住了兩年(1973-1975),然後就在Arial St.(靠近Hillcroft Ave)買了我們的第一棟房子.兩年多以後,正好對門那棟房子出售,因為我比較喜歡它內部的格局,所以就買下來把家搬過去.我們前後在Arial St.前後一共住了四年多.兩個孩子 從Mark Twain Elementary 轉學到 Herod Elementary 讀到小學畢業.這幾年之間,每次有校際的數學比賽,他倆都為學校帶回來優勝的獎品.我記得世斌得到一次全市小學Number Sense 數學比賽第一名,安達隔年又拿到了冠軍.

有一次,已經忘了什麼原因,我到Herod 學校去,在那裏碰巧遇到了校長.我介紹自己是學生的家長,同時提到兩個孩子的名字.校長滿臉笑容,迫不及待立刻接下去說:[太好啦!妳這兩個孩子每次出去參加學業競賽,都為學校爭到了很大的榮譽.你們如果還有第三個孩子,一定也要送到我們這裡來上學喔!]聽到校長這番話,我感到非常高興也覺得很有面子.

小學畢業後他倆接著上Sharpstown Junior High school.這三年期間,兩個孩子的學習都很順利,也為學校爭到了不少校際學業競賽的獎牌.三年的歲月轉眼飛逝,很快就到了就讀高中的年份.我們居住地段所屬的校區是Sharpstown Senior High School,世斌且已經在該校就讀了一年.

有一天我忽然想到自己在Bellaire High School獨立創設並執教Mandarin Chinese 課程已逾五年,應該算得上資深教員了,如果去請求校長,給我特別的待遇與通融,讓我的兩個孩子越區到Bellaire High 來上學,幫我省去每天接送孩子的勞累,一定能增進我教學的熱情與精力.經過了一番思考,在當天午後的一個空堂,我快步走進校長Mr.David McLure 辦公室.校長聽完了我的陳述,二話不說,只是簡單地告訴我~~明年就把兩個孩子一齊轉學過來.

安達十年級那年某日的中午,我走出教室下樓時,正好遇到一個只覺得面熟卻不知道他是教哪個科目的老師.他一看到我很快開口說: [我知道妳是Andy Tsay 的媽媽.我是Mr. Mitchell, Andy的英文老師].我內心暗叫一聲"不好!",這個小子不知道又在教室裡搞出了什麼花樣,老師要來告狀了.沒等我開口,他馬上 接下去說:[我每次在修改學生作文的時候,都想盡辦法,要在他的篇幅裡找錯誤.我連每個逗點或句號都不放過,就是找不到任何錯誤.全篇的陳述與安排 也都很正確,但是讀起來卻是很boring.]聽完他的陳述,我竟然無法答腔,因為一時分不出這些話是""還是"".

安達升上了11年級的時候,有一天他的數學(忘記了是代數"algebra"還是幾何"geometry"?)老師到我的漢語教室來看我. 她說安達上課時不專心聽講,顯得很無聊.她知道安達的程度已經超越她傳授的課程的內容,所以專程前來跟我商討,希望把他提升到更高一級的班上去. 那天回家後我提到這件事,還沒等我說完,安達已經把頭搖成了一個玲瓏鼓. 他對我說,決對不要升班或跳級,因為在那個班裡他過得很快樂.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他在上課時一定跟同學做了一些調皮搗蛋的"歹代誌"(台語:bad thing). 捱了我一頓訓話後,他大概就乖乖地安份下來.那位老師也沒再提起,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世斌與安達在Ballaire High 就讀期間,為學校爭取了很大的榮譽.世斌在十二年級時,拿到了全美高中生物比賽的冠軍.隔年的冠軍由安達取得. 再過後一年,安達升上12年級,又將代表學校出去參賽時,我問他:[你不是已經參加過一次,拿回來一座獎盃了嗎?]他回答我說:[今年我們學校的math & science club 沒有對生物很傑出的學生,我是這個clubpresident, 我要再出去拚一次,絕對不能讓學校沒面子.]那次比賽,他果然又替學校捧回來同樣的冠軍杯.

 安達畢業那年申請大學的成績非常出色,前後接到了世界聞名的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與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的錄取通知單以後,他跟上了哥哥世斌(一年前同樣的哈佛與史丹佛雙率取)的腳步,捨棄了哈佛而前往史丹佛. 由於與生俱來的"安土重遷"的個性,安達在史丹佛大學從大學部直攻到博士學位.畢業後在當地(矽谷)的一所大學任教至今.

自從兩個孩子在19841985年先後從Bellaire High 畢業後,我還繼續執教直到2007年退休.在這段相當冗長的教學歲月中,每當課後我走過與我的教室同樓層的 Science classrooms ,若是看到老師還在室內忙碌,我總會走進去與他/她寒暄,名為"Say Hi!"其實是想看看教室內琳琅滿目的獎狀與獎牌,浸淫於孩子們為學校爭取的榮譽之光環中.

光陰似箭,自從退休至今轉眼已近20,如今回想,往事歷歷,他倆在Bellaire High 就讀的前後四年,的確是我在該校32年教學生涯中最感到自豪與快樂的時光.  

 (20265月完稿)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