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y 19, 2026

平安到達 (下)

 

 

當時David 一共得到了Minnesota, WisconsinMichigan State 三所大學的博士學位入學許可與獎學金.他之所以選讀MSU的主要原因除了那是一個很不錯的大學以外,另外一個原因是我的大妹Miko與她的先生當時住在Midland, Michigan.那個小城在Michigan州中部,MSU大概兩個小時的車程.在幅員廣大的美國,這並不算是太遠的距離.他決定選讀MSU就是認為我們兩姊妹可以經常來往,讓初離國門身處異鄉的我不會感到太寂寞. Midland是一個典型的美國小城,人口不多,寧靜優雅,冬季四個月雪花繽紛.美國數一數二的化學公司Dow Chemical Company就設置於此地.

我的大妹夫姓高,台北市人,在普度大學 讀完博士學位後,就到Dow Chemical 公司上班,是一個很優秀的化學工程師.那時他們身邊還沒有孩子,所以比較有時間.每逢周末或假期,他倆常到Spartan Village 來看我們.安達聰明伶俐又調皮,所以Uncle 高特別喜歡逗他玩.那些年因為我們的生活只靠David Scholarship來維持,所以經濟非常拮据.兩個孩子似乎也明白父母的苦衷,從來沒有要求我們花錢買玩具,他倆只是到playground去就地取材,找一些小玩意帶回家裡來.

有一次安達抓了幾隻小蝌蚪放在小盆子裏,再倒進半盆清水.他每天看著小蝌蚪在水盆裡游來游去,就會很開心.他把水盆放在家裡一個他認為最安全的角落,每天小心地照顧與看守著.有一個周末,Uncle 高與Mi-ko 阿姨從Midland開車過來看我們.中午吃過了飯兩個孩子跑到樓下去玩.Uncle 高看到了那些小蝌蚪,走過去隨手端起小水盆,藏到另一個隱密的地方.安達玩累了跑回到屋裡後,第一件事就是尋找他的小寶貝.他沒有找到,他問到Uncle高的時候,他笑著對安達說,因為肚子餓,所以把小蝌蚪都吃到肚子裏去了.

這當然不是真的,安達知道是Uncle高在開玩笑.但是天生調皮又不肯服輸的個性在作祟,他不肯再多問一次.Uncle 高也沒有自動告訴他藏在什麼地方,而我們也相信在這小小的兩房一廳的學生公寓,根本沒有什麼祕密的藏所.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Uncle高跟Mi-ko阿姨回去後,我們全家總動員,把家裡翻遍,竟然找不到那個小水盆.多年後在某一次家族聚會中,Uncle 高忽然想起了這則陳年舊事. 開口問安達:[後來找到了小蝌蚪沒有?]安達搖搖頭說:[沒有],同時問Uncle "到底藏在哪裡?"他說他也忘記了.這件事從此就成了我們家族永遠沒有答案的一個謎了.

1972年八月學校開學,世斌進入Spartan Village School讀小學一年級.安達則上幼稚園.這一學年在隔年(1973)五月結束後,世斌理所當然會升上二年級.安達則因年歲不足(未滿6),必須在家空等一年.我想到白天當所有的玩伴都在學校上課的時候,安達獨自一人在家會感到多麼寂寞與無聊.我在心裡開始盤算,希望能找到一個解決的辦法.下學期春假過後的有一天黃昏,天色晴朗,落日把人行道兩旁尚未溶盡的冰雪染成了美麗的胭脂色.我看看窗外寧靜美麗的夕陽晚景,產生了一番想到屋外散步同時呼吸冰涼空氣的興趣.二話不說,我立刻穿上heavy coat 同時也幫安達套上 hooded jacket ,鎖上門後母子兩人手拉手走下樓梯去.

走在路上,安達問我:[媽咪,我們要去哪裡?],我說;[到學校去接哥哥回家.]我們安步當車往Spartan Village School的方向而去.走到學校門前的廣場時,沒有看到世斌,迎面走過來的卻是他的級任老師 Mrs.Smith.我們兩個人開始寒暄. Mrs.Smith 看到站在我身旁的安達,就問我:[這個孩子是誰? 是妳的小兒子嗎?]我說:[是的,他叫Andy,Bing的弟弟 ]剛說完,一個念頭忽然從我腦海中衝撞出來.我毫無懸念地開口向Mrs. Smith :[Andy 因為年歲還不夠,按照規定 ,今年秋天新學年開始的時候,他還不能上一年級.他所有的玩伴都上學了,他一個人留在家會很寂寞.請妳破例 收留他在妳一年級的班裡好嗎?] Mrs. Smith 聽完後,只停了片刻,就很乾脆地說;[Bing的弟弟,我就收了.]我還來不及開口道謝,先聽到砰的一聲,安達全身直挺挺躺到地上,口裡小聲嚷著:[I am dead!]

1973年八月中Spartan Village School開學,清晨七點多,安達跟著哥哥 一前一後半走半跑在前往學校的小路上逐漸遠去.下午四點多,兩兄弟又開開心心地回到家.我問安達上課好不好玩? 他點點頭.我又問他老師問的問題你都會回答嗎? 他又點點頭還加上一句評語~~too easy! 差不多與此同時,David 接到了世界著名的癌症研究機構 M.D. Anderson Cancer Center(Houston, Texas)回覆的信函,將以Post doctorate的身份,從事cancer research 的工作.那年11月的最後幾天,我們全家帶著簡單的行李,David開著他的老爺車離開MSU, 千里跋涉來到墨西哥灣(Gulf of Mexico)邊的美南大城休士頓(Houston),那天正好是美國每個家庭團聚歡慶的感恩節(Thanksgiving Day).

我們租住在Houston 西南區Stella Link 路與North Braeswood Blvd 交角的公寓.感恩節過後的開學日, 我們帶著兩個孩子到附近的 Mark Twain Elementary School 去辦理註冊與轉學的手續.過程簡單又順利. 但是隔天我們卻意外地接到了學校的註冊組長打來的電話.她說安達年歲不足,不能就讀一年級,必須退回到幼稚園去.我在電話裡解釋說,來到Houston 之前,安達已經在Spartan Village School 讀了三個月的一年級,得到老師很多的讚揚. 如果把他退回去重讀幼稚園,對孩子的心智會是很大的打擊.電話那邊的註冊組長不置可否,只說希望我們到學校去當面商談.

因為David正好忙著一個專題演講的籌劃,一時走不開,等到我們得空準備前往學校去理論的時候,一個星期已經過去. 那天清晨我們正要出門前聽到電話的鈴聲響起,原來又是註冊組長打來的電話.她用非常客氣的語氣說:[好消息,你們不必花時間過來啦!因為一年級班的老師說Andy學習得極好,聰明又活潑,她堅持要把這個孩子留下來.]這就是安達在Mark Twain Elementary 讀書的緣起.

他在這個學校讀了兩年.除了這則學校要把他降級的故事,刻印在我記憶的版頁之外, 另一個插曲更是令我終身難忘.因為他除了天資聰穎,向來就是一個反應迅速又很有獨立個性的孩子,所以對於他的意見或請求,我多半都會同意並接受.所以上學第二天,當他向我提起放學後自己會走回來,叫我不必去接他的時候,我知道他一定胸有成竹,記住了街巷的名稱與公寓的號碼.

那天下午我在公寓忙著家事.無意間抬頭望向壁上的掛鐘,發現已經超過了學校放學的時刻,而孩子卻尚未到家,我開始感到納悶同時也焦慮起來.,正要準備出門到路上尋找孩子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敲門聲.打開房門,秒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面貌和善的中年白人太太,安達乖乖地站在她身旁.我還來不及出聲,那個中年太太已先開口同時指著安達說,她開車經過學校附近時,看到這個小孩子揹著書包在路旁行人道上一面走一面左顧右盼,頻頻回首,好像迷路的樣子,所以停下車問個究竟.這個孩子聰明,清楚地告訴她我們公寓的地址,甚至也說出了門牌號碼.她就接他上車載送回來.她離開後,我拉著安達的手臂走進房裡並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眼裡含著一泡淚水,輕輕地說;[我弄錯方向,走錯了校門.]

我們只在那個公寓住了兩年(1973-1975),然後就在Arial St.(靠近Hillcroft Ave)買了我們的第一棟房子.兩年多以後,正好對門那棟房子出售,因為我比較喜歡它內部的格局,所以就買下來把家搬過去.我們前後在Arial St.前後一共住了四年多.兩個孩子 從Mark Twain Elementary 轉學到 Herod Elementary 讀到小學畢業.這幾年之間,每次有校際的數學比賽,他倆都為學校帶回來優勝的獎品.我記得世斌得到一次全市小學Number Sense 數學比賽第一名,安達隔年又拿到了冠軍.

有一次,已經忘了什麼原因,我到Herod 學校去,在那裏碰巧遇到了校長.我介紹自己是學生的家長,同時提到兩個孩子的名字.校長滿臉笑容,迫不及待立刻接下去說:[太好啦!妳這兩個孩子每次出去參加學業競賽,都為學校爭到了很大的榮譽.你們如果還有第三個孩子,一定也要送到我們這裡來上學喔!]聽到校長這番話,我感到非常高興也覺得很有面子.

小學畢業後他倆接著上Sharpstown Junior High school.這三年期間,兩個孩子的學習都很順利,也為學校爭到了不少校際學業競賽的獎牌.三年的歲月轉眼飛逝,很快就到了就讀高中的年份.我們居住地段所屬的校區是Sharpstown Senior High School,世斌且已經在該校就讀了一年.

有一天我忽然想到自己在Bellaire High School獨立創設並執教Mandarin Chinese 課程已逾五年,應該算得上資深教員了,如果去請求校長,給我特別的待遇與通融,讓我的兩個孩子越區到Bellaire High 來上學,幫我省去每天接送孩子的勞累,一定能增進我教學的熱情與精力.經過了一番思考,在當天午後的一個空堂,我快步走進校長Mr.David McLure 辦公室.校長聽完了我的陳述,二話不說,只是簡單地告訴我~~明年就把兩個孩子一齊轉學過來.

安達十年級那年某日的中午,我走出教室下樓時,正好遇到一個只覺得面熟卻不知道他是教哪個科目的老師.他一看到我很快開口說: [我知道妳是Andy Tsay 的媽媽.我是Mr. Mitchell, Andy的英文老師].我內心暗叫一聲"不好!",這個小子不知道又在教室裡搞出了什麼花樣,老師要來告狀了.沒等我開口,他馬上 接下去說:[我每次在修改學生作文的時候,都想盡辦法,要在他的篇幅裡找錯誤.我連每個逗點或句號都不放過,就是找不到任何錯誤.全篇的陳述與安排 也都很正確,但是讀起來卻是很boring.]聽完他的陳述,我竟然無法答腔,因為一時分不出這些話是""還是"".

安達升上了11年級的時候,有一天他的數學(忘記了是代數"algebra"還是幾何"geometry"?)老師到我的漢語教室來看我. 她說安達上課時不專心聽講,顯得很無聊.她知道安達的程度已經超越她傳授的課程的內容,所以專程前來跟我商討,希望把他提升到更高一級的班上去. 那天回家後我提到這件事,還沒等我說完,安達已經把頭搖成了一個玲瓏鼓. 他對我說,決對不要升班或跳級,因為在那個班裡他過得很快樂.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他在上課時一定跟同學做了一些調皮搗蛋的"歹代誌"(台語:bad thing). 捱了我一頓訓話後,他大概就乖乖地安份下來.那位老師也沒再提起,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世斌與安達在Ballaire High 就讀期間,為學校爭取了很大的榮譽.世斌在十二年級時,拿到了全美高中生物比賽的冠軍.隔年的冠軍由安達取得. 再過後一年,安達升上12年級,又將代表學校出去參賽時,我問他:[你不是已經參加過一次,拿回來一座獎盃了嗎?]他回答我說:[今年我們學校的math & science club 沒有對生物很傑出的學生,我是這個clubpresident, 我要再出去拚一次,絕對不能讓學校沒面子.]那次比賽,他果然又替學校捧回來同樣的冠軍杯.

 安達畢業那年申請大學的成績非常出色,前後接到了世界聞名的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與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的錄取通知單以後,他跟上了哥哥世斌(一年前同樣的哈佛與史丹佛雙率取)的腳步,捨棄了哈佛而前往史丹佛. 由於與生俱來的"安土重遷"的個性,安達在史丹佛大學從大學部直攻到博士學位.畢業後在當地(矽谷)的一所大學任教至今.

自從兩個孩子在19841985年先後從Bellaire High 畢業後,我還繼續執教直到2007年退休.在這段相當冗長的教學歲月中,每當課後我走過與我的教室同樓層的 Science classrooms ,若是看到老師還在室內忙碌,我總會走進去與他/她寒暄,名為"Say Hi!"其實是想看看教室內琳琅滿目的獎狀與獎牌,浸淫於孩子們為學校爭取的榮譽之光環中.

光陰似箭,自從退休至今轉眼已近20,如今回想,往事歷歷,他倆在Bellaire High 就讀的前後四年,的確是我在該校32年教學生涯中最感到自豪與快樂的時光.  

 (20265月完稿)

 

 

 

 

 

 

 

 

平安到達 (上)

 

我與David19659月結婚,那年我25. 三年後我們已經擁有了兩個兒子~~世斌(Bing)與安達(Andy). 懷上世斌是意外,懷上安達則是有心的安排. 因為1967那年秋天,在大學當了三年助教的David獲得了美國South Dakota State University的生物化學碩士學位的獎學金,即將出國留學. 那時我帶著世斌住在高雄市三鳳中街的<後頭厝> (台語~~for female~~My parents' home). 我是家中長女,後面跟隨著5妹與2,再加上與我家只有一牆之隔的舅舅(小兒科醫師)那邊的親人,我沒有人手匱乏的憂慮.我與David決定再生一個,因為我們知道,孩子一出生就能得到為數眾多的至親與長輩的照顧與關懷.

懷上安達的時候,"害喜"的症狀與懷世斌的時候完全不同. 懷世斌時我是從早吐到晚,聞到飯香就吐,吃下任何東西馬上就反胃,幾乎把腸胃都要吐翻出來. 懷上安達的時候 我每天照吃照睡,胃口極佳,特別是甜點,從早吃到晚,到了欲罷不能的情況.

那年我在母校高雄女中教書. 每天騎著腳踏車出門時,路上會經過一家西點麵包店. 遠遠看到了那家商店的招牌,不管付出多大的決心與努力,我就是無法騎過那家商店的門口,我必得停下車進去購買半打的甜甜圈(donut),才能安心再跨上腳踏車前往學校去. 當然,那些甜甜圈就成了我最喜愛的午餐的佳餚.

因為懷孕的現象出現了如此不同的情況,不但是我自已,甚至身邊的至親與好友,全無異議都認為我腹中這一胎必定是女娃無疑.那段等待的日子裡,腦子裡無時無刻忙碌著尋找最高雅美麗的字彙來當女娃的名字.1968年一月中,預產期到時我的肚皮不見動靜,兩個禮拜過去後還是紋絲不動,安如磐石. 那時已經遠渡重洋身處異國的David,因為一直沒接到高雄家裡傳過去任何訊息,以為發生了什麼不祥的狀況,火速寄回來一封快信(那個時代打越洋電話的費用貴得嚇人,窮學生付不起那份消費),收信人是我老爸.老爸看完信轉交給我,我翻開一看,內容是肯求老爸做主,如果出了最壞的情況,母親與胎兒只能留其一,就向醫生要求保住產婦,犧牲嬰兒.

接到信後過了幾天,我直奔醫院找婦產科主治醫師商量. 他看到我的龐然大肚時也大吃一驚,急忙翻閱我的資料檔案,發現嬰兒的預產期已經逾越兩個多禮拜. 他二話不說,立刻吩咐身邊的護士,準備產房替我催生. 躺在產房床上,吃過醫生調配的催生劑,兩個小時後,我的肚子開始有了動靜,在一陣一陣有如絞斷腸肺那樣的劇痛中,我出盡全力,還是無法把胎兒擠弄出來. 經過了猶如一世紀那樣長時間的掙扎後,醫生拿起剪刀,""的一聲,把我的產道剪開了一條裂縫.

已經掙扎到幾乎要昏迷的我,只聽到皮肉裂開的聲音,但不覺得特別疼痛.醫生放下剪刀,雙手很快往產門一撈,嬰兒的半個頭殼隨之出現,他再順手一拉,嬰兒完全脫離了我的身體.醫生在嬰兒的屁股輕輕拍了一下,嬰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的身體瞬間完全失去了力氣. 迷糊中,聽到醫生沉穩的聲音說:[是個小男生,!九磅五(9.5 pounds)!比一般嬰兒多出好幾磅,難怪生不出來,差一點還得破腹產喔.]

我期待著一個小女娃,與老大世斌正好構成一個"".哪裡會料到又來了一個小男生? 既來之則安之,骨肉連心,當我一眼看到這個壯碩健康有一雙瞇瞇眼的小嬰兒,內心立刻深深地愛上了.醫生問我,有沒有取好了名字? 我想到了~~嬰兒平安到達就是最大的福氣,於是很快告訴醫生,就叫他"安達". 在醫院住了五天,baby安達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再吃,不哭也不鬧,護士說很少看到這麼乖巧的小嬰兒.那幾天正好是農曆過年前後,親朋好友趁著年假到醫院來探望.他們一眼看到小安達的體型與"份量",都吃驚地說:[這哪裡是才出生幾天的baby!簡直就是三四個月大的小孩了啦!]

自從出生到八九個月大,小安達都是乖寶寶,健康又好照顧. 但是到了十個月以後,他聰明又頑皮的天性就慢慢顯露出來了. 有一次我抱著他,站在我父親(藥劑師)經營的藥房裡,隔壁我舅舅的小護士阿咪正好走進來,她很喜歡安達,一有空就過來抱抱他. 那一天,她沒有伸手把安達從我懷裡抱過去而只是在他的小手臂上輕輕打了一下,然後很快地閃到一邊.忽然間小安達伸出右手,對著站在我身邊,一個不相干的女孩的肩膀打了下去. 那個女孩嚇一跳,開口問:[!你怎麼打我了?]安達不慌不忙,伸手指著阿咪,用結結巴巴的童言回答:[因為她太遠,我打不到她啦!]在場的人先是愣住,隨後都大笑起來.其中有一個人笑著說:[不得了,這個"細漢囝仔"(台語~~little kid)長大以後做生意一定會賺大錢.這麼小年紀,就知道左邊賠錢,右邊"救本"的手段.]

我們家(西藥房)與舅舅家(小兒科診所)只隔著一道牆.兩家門前橫著一道"亭仔腳"(台語; arcade).一歲的小安達開始走路以後,從早到晚就跟三歲的哥哥世斌在"亭仔腳".兩邊家人只要有空,就紛紛出來與兩個孩子一起"湊鬧熱"(台語; join in the fun). 這些大小親戚"你一言,我一語"地對著兩個孩子說話.所以兄弟倆沒有經過甚麼學習語言的過程,自然而然地就學會了一口流利的台灣話.

我的外嬤當時已經年近八十. 她經常坐在置放於兩家門口"亭仔腳"前的一條長板椅上,專心又滿意地看著兩個小曾外孫在她面前玩得滿頭大汗.阿祖對於這兩個孩子的關愛與呵護可謂入心透骨. 三歲的世斌去上托兒所. 因為年紀最小,常會受到大孩子的欺負. 有一次他從托兒所哭著回來,年邁的阿祖看到了,萬分不捨地馬上把他抱進懷裡,一面對滿臉淚痕的世斌說:[阿斌,阿祖給你講,以後有人打你,你要更用力地打回去.]!一向寬厚待人心性慈祥的阿祖,一旦心肝寶貝受人欺負,也會興起"用力打回去"的鬥志與豪情. 還有一次,安達感冒發燒,我那身為小兒科醫師的舅舅給的藥品藥效太慢,差一點就被外嬤罵得變成一隻"臭頭雞仔". 若在平時,身為唯一男丁的舅舅,外嬤是捨不得說他一言半句的.

 1969年七月盛夏,當我離開台灣前來美國前夕,帶著兩個孩子去向她辭行的時候,,她用非常悲傷的口氣對著眼淚汪汪的我說:[我最疼惜的三個人~~,阿斌與安達,註定無法送我上"山頭"]. 她的遺憾是在她生命的盡頭,我們不能守在她身旁跟她道別.她的預感果然成真. 1974年寒冬的某天晚上,83歲的外嬤在睡眠中安然過世 .David 那時只是在休士頓M D Anderson Cancer Hospital 當一個薪水微薄的博士後研究員(post doctorate),我們籌不出大人小孩四張返台飛機票的旅行經費.我只能在公寓後院,雙手合掌,眼含淚水,對著故鄉台灣高雄的方向低聲默禱~~祝福阿嬤萬緣皆放,西天路上一路好走.

David 1967年秋季離開台灣來到美國留學.兩年後在South Dakota State University 完成了生物化學碩士學位.1969年夏天,他離開SDSU,前往 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開始研讀生化博士學位,隨後也申請到了學校的married students' housing~~Spartan Village ,等待我與兩個孩子前去團聚.

那年七月中登機赴美那天,在台北松山機場,我背著安達,左手拉著世斌,右手拖著沉重的行李箱慢慢走向停靠在跑道上的中華航空班機.我頻頻回頭,萬分不捨地注視擠在等候室台階上揮手的一群送行的親友.我身上背著一歲半的孩子,眼眶又含滿淚水,所以步履蹒跚,忽然聽到父親半帶責備又兼不捨,含著啜泣的聲音從後方遠遠傳過來~~走快一點啦,妳不知妳背上的安達已經快被"日頭"(台語~sun)曬昏了嗎?

我只買兩個機艙的座位,因為兩歲以下不用買票.世斌坐在我旁邊,安達坐在我的膝蓋上.世斌沒看到阿嬤跟上來,眼淚汪汪地用純台語對我說:[媽咪,我要下去找阿嬤,我不要到美國去找阿爸.]我除了掉眼淚,竟然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前排座位上一個中年台灣太太回過頭來,看著淚留滿面的我們母子倆,忍不住也流下了眼淚,同時說:[這個孩子好可憐啊!飛機還未起飛,他已經在思念阿嬤了.]

當年還沒有從台北直飛美國的飛機.我們只能在東京過夜.第二天清早再趕到東京機場搭機到達芝加哥.芝加哥機場是最接近密西根州的國際機場.安達一路上都很安靜乖巧,只有在寬廣的人來人往的候機室,我一定要把他緊緊抓住,因為一看到有出關登機的gate打開,他就會跑過去擠在旅客旁邊.他小小的一具"身軀",查票員一疏忽真的會讓他跟著陌生人走到別的飛機上.

飛機飛行了將近十四個小時才到達芝加哥(Chigo city).MSU校園到芝加哥的O'Hare 國際機場,相距大約240 miles ,開車需要四個小時. David擔心自己的二手貨舊車開不了如此長途,一個就讀同校也同樣來自高雄的朋友,自告奮勇開著他兩年新的Honda,從學校載著David到機場去接我們.當小安達開始在牙牙學語的時候, 阿嬤(我母親)教過他,遇到阿爸/媽咪的男性朋友,如果年紀較大,要叫"阿伯",年紀較小,要叫"阿叔".在飛機上,我一再叮嚀,看到父親要叫"阿爸".結果是~~David 初次見到寶貝幼兒,激動地把他攬進懷裡的時候,安達對他大聲呼叫"阿伯".

我們一家四口人總算在 "Spartan Village"安居下來. 那些年有幾家台灣來的留學生家庭也住在那裏.我們住二樓,隔壁一家姓胡,他們有一個兒子叫Robert,讀小學五年級.樓下住的一家姓潘,兒子叫Bo-nan,年紀跟世斌一樣大.他們三個小男孩常在樓下的playground 跟其他幾個也住在Spartan Village 的白人小孩一起玩.安達的年紀最小(2-3),有時候他們遊戲時嫌他礙手礙腳,所以不讓他參加.他跑回來聲淚俱下向我投訴,我得好話說盡安慰他.

有一次雪後天晴,陽光照射在白雪鋪蓋的playground,燦亮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一群孩子在雪原上玩了大半天,安達沒有跑回來哭訴.我覺得有點奇怪,於是就到playground 去看個究竟. 我看到用積雪堆成的一座與安達齊高的露天碉堡,他臉上帶著微笑,乖乖地站在碉堡中.我問他在做什麼?他說在玩[警察抓小偷]的遊戲.他們(那些年紀較大的孩子)派他扮演小偷,所以被關在監牢裡面.

 我轉頭看看其他的孩子,就在離安達不遠的地方玩得興高采烈.我覺得有點心酸,但是沒有說破~~[他們是不要你在裡面攪局,才派給你這份被關在牢裡的戲份啊!]看到他臉帶笑容站在牢裡,非常滿足的模樣 ,我心裡想,只要他高興就好,所以沒有說破那群大孩子"壞壞"的詭計.

1971年秋季開學,David跟我不但已經能看懂而且瘋狂地迷上了美式足球比賽(American football game).為了觀看Big 10 大學聯盟的校際比賽,我們 從單薄的助教獎學金勉強抽出一筆錢買了學生的月季票.每個有球賽的周末,我們總是全家總動員,風雪無阻準時到達那座可以容納十萬人的足球場上看比賽. 三歲大的安達當然看不懂也沒興趣,每當我們興高采烈大呼小叫地為校隊加油的時候,安達總是躲在老爸的懷裡趴在他的肚皮上睡覺.有時被十萬球迷的呼叫聲吵醒,他就不情不願地從老爸身穿的snow coat中探出頭來悶聲問到:[打了啊未啦?]~~一口字正腔圓的台灣話!

我們居住的學生宿舍有兩個臥室. David 自己睡一個房間.這樣的安排是因為David 每天早出晚歸忙著在學校做生化實驗,趕寫博士論文,擁有一個獨立房間出入比較方便,也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另一個原因是自從出生以來,兩個孩子一直都跟我睡在榻榻米的眠床同一頂蚊帳裡.我不願意初到外國異鄉,就讓孩子們產生了受到母親疏離的感覺.所以我們母子三人就擠睡在另一個不算寬廣的房間.David深夜從實驗室回來,兩個孩子往往已經趴在枕上熟睡,或者已經呵欠連連,睡眼惺忪惺正要入眠.

David每晚回到家裡,還沒有放下手上的書冊,就一腳踏進我們的房間,不管孩子已經入眠還是半睡,都會出手摸摸孩子們的手腳,同時跟他倆說些孩子氣的話.安達有一次因為被老爸吵醒,很生氣地對我說:[媽咪!阿爸每天晚上都會來吵鬧,很煩耶!我們來給他娶一個 ""(台語~~wife),跟他睡覺好不好?這樣他就不會過來糟蹋(台語~~bother)我們啦!我一時沒聽懂,問他:[你在說甚麼?]他一字不漏地又重複說了一遍.我感到驚訝也好笑,才三歲的小男孩,怎麼會想到這個怪念頭?

我再順口問他:[那我們幫他娶什麼樣的""比較好呢?要黑頭髮的還是金頭髮的],他毫無懸念地回答:[金頭髮的].我大感意外,很快再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金頭髮的比較漂亮!!].我把這段母子的對話告訴住在Spartan Village 的台灣朋友,大家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五十多年過去了,前不久一對曾經同時住過"斯巴達村"的老友郭教授與夫人到Houston 探望兒子 ,同時也過來看看我們,閒談間提到住在Spartan Village 青春歲月的一些前塵與往事,教授夫人還提到小安達要幫他阿爸娶一個金髮美女坐""的故事.大家還是忍不住同時放聲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