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ugust 22, 2015

那些年我曾經教過的學生(五)



午休後第一堂課的鈴聲剛響過,那個孩子走進教室。他中高身材,厚密的黑髮,微長的臉龐上一雙大眼睛,是個長相清秀的大男孩。他走到進門第一排課椅最後一個座位坐下,與我的書桌剛好形成對角最遠的距離。他打開背包拉鍊,抽出一張紙頁走到我面前。那是他的選課表。我在教師簽名處簽了名,同時看了一下他的名字~Ran An;級別~10。
「RanAn?」我用英文發音唸出因為猜不透其中之意。
「安然」他忽然開口。
「What?」我沒反應過來。
「安然無恙」他一字一字唸出來。
「你會說漢語?」我問他。
「是我的母語」他說。
這是我與安然最初的見面。在這個班裡,以漢語為母語,在原鄉讀完初中後,移民來美的小留學生,包括安然一共有10個人,佔全班人數約1/3。他們的語文能力遠遠超越其他族裔的學生。我曾就此問題與校長做過一番討論,能否強制他們學習其他外語如西班牙語、法語或德語等。校長的答覆是~~學校沒有權力拒絕或強迫學生選修任何語言課。
「可是,這樣高程度的學生,坐在我的教室裡,虛晃幾招就能拿到A的成績,對其他族裔的學生並不公平啊!」
「我知道。」校長說:「最好的方法是給他們一次鑑定考試之後送學分,但這種應由州政府教育局制訂的程度鑑定考試,至今還未出爐。我們是公立高中,學校不能自作主張亂送學分啊!」校長無奈地結束與我的對談。
既然無法從學校獲得助力,我只好自求多福。我在這批學生(我戲稱為十人幫)的作業份量與難度上特別加重。當然,我也得付出相對冗長的時間與精力為他們編寫作業與教材。造句是作業的項目之一。我對這份作業有獨特的要求~~每一個句子必須是20個以上單字的組合。
譬如說,「因為。。。所以。。」用來造句,他們不能以「因為生病,所以不能去上學」來搪塞,不符合要求就不給分。學生也樂意接受這番激盪腦力與文字功力的挑戰。為了防範不必要的爭執,我還在parents' night特別對「十人幫」的父母講清楚、說明白~~加強作業的難度與份量。本來以為會有人反對(怕成績被拉下),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全體家長欣然同意。
有位家長還說,他總算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原來,把孩子帶到海外尋求更好的教育機會與更寬廣的自由,是他們的Dream comes true,但也擔憂在美語國家日久天長,母語會逐漸退步終至淡忘。因此,加緊中文教學,增重作業份量,竟然還是他們求之不得之事。
分發教科書、程度鑑定分配班級、解說考試方式與分數的取得等開學第一週的忙亂過後,教學終能順利進行。十人幫完成的作業也都符合我的要求,只有安然的造句,給我帶來一份很大的驚奇。他以《三國演義》的故事鋪排全份造句的作業。例如~~
1. 因為軍令如山,軍中無戲言,所以諸葛亮不得不揮淚斬馬騣。
2. 一代奸雄曹操不但挾天子以令諸侯,而且還夢想銅雀春深鎖二喬。
3.  既然是非成敗轉頭空,又何必六出祈山,七擒孟獲,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4. 幸得曹植文才蓋世,能七步成詩,出口成章,要不然就會被其兄曹丕斬於前庭。
發放作業的時候,我問他,那麼喜歡《三國演義》?他不帶任何表情地回答:「幾乎可以全部背下。」放著多少文學名著、甚至神怪科幻的流行fiction不看,獨厚「是非成敗轉頭空,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的悲情,對一個十六歲的男孩來說,是否太消極?我內心感到不安與不捨。
上課、下課、週日、週末,在時間週而復始的輪迴裡靜悄流過。聖誕節、新年假期過後下學期接著開學。每個星期五的課堂上,我增訂了一個名為「美國印象」的談論會~~十人幫用漢語談論對美國的觀感,我也鼓勵他們進行辯論如政黨輪替vs一黨長期主政的利弊等議題。這種安排可讓班上其他學生,當做聽力練習。
十六、七歲的大孩子對政治沒多大興趣。男生對sport的訊息如NFL、NBA的精彩比賽與super star出神入化的球技,談論得興致盎然。女生對電影明星、歌星的私生活、八卦花邊新聞特感興趣。大家爭先恐後,唯恐搶不到發言的機會。這時的安然靜默無語。他或轉頭探看窗外的藍天綠樹,或低頭沈思,似乎沈溺於三國神遊的夢幻中。
「安然,你在想什麼?怎麼不跟大家一起討論?」我出聲叫他,意在誘發他的參與感。
他淡然一笑沒回答。我再一次提醒,他想了一會,突兀地提出這樣一個問題:「老師,台灣是不是中國領土的一部份?」
我沈思了片刻,本來可以用「這與我們的主題《美國印象》沒有什麼關係,等以後有機會再討論」八股制式答案來搪塞,繼而一想,為人師者,不是要「傳道、授業與解惑」嗎?我眼睛掃過台下三十個學生,用平穩的口氣回答說:「台灣有疆土、有人民、有憲法、有軍隊、有通過全民投票選出的總統、立法委員(等同美國的國會議員)與各縣市長;還有邦交國。具備了這些條件,是不是一個獨立的state,去問你們的Government(公民課)老師,一定可以得到具體的答案。」來不及聽到任何反應,下課鈴響,學生剎時走得一個不剩。
幾天後的午休時刻,我聽到扣~扣幾記敲門聲,開門看見一個中年女士孤伶伶站在教室外。請她進門讓座之後,她說她是安然的母親。Oh~Oh,想起安然上週五提出的問題,我內心的警鈴無端響起~~她是為此而來的嗎?可是看她滿臉愁容,步履蹣跚,不像具有強烈戰鬥意志的政治性人物。我正在那裡胡思亂想,安媽開口了~~
「蔡老師,真不好意思,沒預約就來打擾。」她的語調顯得拘束又緊張。
「沒關係!請說」
「請蔡老師鼓勵安然多。。用功,多拿。。拿。。好點兒的成績。」她說話吞吞吐吐,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句子話說完。
「沒問題,可是,他在我班上成績優越,還是《三國演義》的專家喔!」我告訴她安然的作業是《三國演義》濃縮版。
「就是因為對《三國演義》太入迷,才會讓他爸爸大發雷霆。勸阻不聽,他爸一怒之下把書燒掉。後來安然不知從哪兒又弄來一本,藏在床墊裡,我也沒敢讓他爸知道。」安媽說時哽咽起來。
「這本書是中國文學名著啊!爸爸怎麼不給看?」
「就是太入迷了,大小考試也不充分準備,隨便翻翻就應付。」她顯出滿臉無奈。
「成績很壞嗎?」
「不好啦!都是七、八十分。」安媽說時臉現羞赧之色,覺得兒子成績差是「見笑e代誌」。
「七、八十分在老美家長的眼裡是OK的耶!」我想安慰她,把老美搬出來當做擋箭牌。
「可是我們不是老美啊!」她提高聲量反駁,又接下去說:「他爸是物理博士,現在作博士後(post doctoral)研究。特別在意安然的數、理、化成績。英文也是非學好不可的,要不,怎麼能申請到最好的大學?可是安然就不肯在這些方面多下工夫。」
「也許父子兩人應該坐下來面對面談一談。安然很聰明,應該會接受父親的教誨才對。」我這樣建議。沒有更好的說詞,感覺真歹勢!
「爸爸曾經跟他談過,但是,安然只是緊閉嘴唇,毫無反應,事後也沒見他多翻幾頁課本。爸爸氣得打他,他也不反抗,像個木頭人,任由爸爸抽打。」
「打?」我一聽就跳起來:「不能打呀!在美國,這是虐童、違法的行為。」我告訴她,我的一個非洲裔學生,因為貪玩、鬼混、不念書,被老爸揍成一隻黑眼圈的panda bear。學校不得不向CPA(Child Protection Agency)舉發,結果是當牙醫的老爸在診所遭警察扣押。
安媽幾乎要掉下眼淚。她說她也勸過,但是先生說,只有這麼一個孩子,沒有好成績,上不了頂尖大學,找不到好工作,這輩子也算完了,養子不教父之過啊!
「爸爸脾氣剛硬,他出手前你就要擋住,由妳來軟性開導,男孩一向跟媽媽親,也許會有點效果吧!」
「我也試過,但是,他只用迷離的眼神瞧著我說,是非成敗轉頭空。媽媽,既然人生就像一場夢,爭名奪利幾時休呢?我竟然無話可回。」她聲音軟弱,神色黯然。
安媽懇求我勸勸安然,她說,也許老師的話他會聽得進。我說我會試試。事實上我並沒有把握。安然不是調皮愛搗蛋、思想浮淺的teenager,他的問題出在對人生抱持負面的態度,可能受到《三國演義》裡千古英雄,終將被浪花淘盡的悲劇所影響。
午休時我把安然叫到教室來,我讚揚他在中文班優越的表現,他淡定地回我,不是他優越,而是我的要求太低(他要拿壞分數也有困難?)我鼓勵他在別科方面也要下功夫,爭取好成績進入好大學,他不作聲,聳聳肩膀當作回應。也許內心在想~哼!原來老師妳也跟我爸、媽是一掛的。爭名奪利,拼死拼活,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期末考過後學年結束。秋季開學,安然沒有回到學校。問過與他較為接近的同學,說是父親在西雅圖找到工作,全家已經搬離了休士頓。我聽到後感到一份釋然,心想經濟壓力減輕,居留的問題解決後,家庭親子的關係必得改善。有一天,意外接到安媽從西雅圖打來的電話。
我恭喜她先生找到一份好工作的賀詞尚未說完,她一下打斷了我的話。
「蔡老師,怎麼辦?」她帶著哭聲的語音從電話那端傳來。
「怎麼啦?妳還好吧?」我嚇了一大跳。
「不好啊!安然他。。。」她幾乎哭出聲來。
「他出了什麼事?」我冒出冷汗,以為安然遭到意外。
「他。。他還是不肯多念書,被打也不反抗,無言的承受讓他爸冒火,打得更厲害,說。。說打死算了,就當。。沒生下他。安然如果被打死,我。。我也不想活了。。。」她帶淚顫抖的聲音讓人不忍。
「不能打呀!這是犯法的行為。」還是一句老話,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一再提醒她,必要時,打九一一報警。
她把電話掛斷,我沈思良久,對自己的無能深感自責。等到驚覺距離上次與安媽的對談已經過了一段時日,我匆忙拿起電話筒,哪裡想得到呢?線那端傳來的,竟然是This number is no longer in service。
十多年過去了,我也已離開教職,但是還會想起安然。無法解開一個年輕學生悲觀的心理障礙,扶持他走出沮喪絕望的深谷,是我教學生涯最大的挫折。我內心深處尚存著一份期待~~有朝一日,他能遇到一個活潑開朗,充滿生命正面能量的可愛女孩(也許已經遇到?),用熱烈的愛情溫暖他冷涼的心境,讓他擺脫「浮生若夢,萬事皆空」的悲懷,從此樂觀積極,安然無恙。
















   




     
 






Thursday, July 16, 2015

塵煙往事


我們在休士頓至今居住了三十四年的平房,後院草坪改建成木樁板面時,工人把剷起的廢土與沙礫堆積在靠左圍牆邊,形成一塊狹窄、稍微隆起的半圓斜坡地。我在那裡種植幾株菜瓜叢。澆水、施肥加上休士頓濕熱天氣的加持,翡翠綠的瓜葉與牽牽葛葛的藤蔓,逐漸把荒蕪的牆角鋪蓋成一頁美麗的風景。
畫面如此熟悉,場景猶如當年,每次看到就會想起父親。一份遙遠已屬前世,與父親曾經共度的童年歲月點滴往事,化成輕翅薄翼小精靈,從台灣島南故鄉,逐風追月,飄然來到我眼前。…‥
小學入學前幾年,全家住在鄉下日式宿舍。我的臥房窗外有一株高大的龍眼樹。六月清晨五、六點,日頭尚未升起,一大群厝角鳥已在枝柯間聚合、作操,並且大聲唱起了夏日之誦歌~~吱吱…喳喳…吱吱…。我被一陣聒噪的鳥鳴吵醒。捲著棉被,在塌塌米眠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會,愛睏神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只好推開棉被,悄悄起床。
晨霧未消,屋內還籠罩著一層朦朧,灶腳靜無人聲,Gah-jiang尚未起來準備全家的早頓(早餐)。一夜好眠,精神飽滿,懶得更換過膝的睡袍,我踮起腳尖,走向玄關(註)套上木屐,推開門一溜煙跑向雀鳥爭鳴的庭院。隔著薄薄霧氣,我看見有人比我更早起~~父親已經拿著鋤頭在屋角籬笆邊翻動一壟一壟菜園的泥土。我跑到他身後,看著他時而彎腰撿取泥中的碎石粒,時而拔除不受歡迎的雜草。
開口叫了一聲Doo-jiang,他回過頭對我笑了笑說:「這呢早著爬起來,一定是乎厝角鳥仔聲吵醒。」我還來不及回話,他又出聲叫我閃開,別靠得太近,因為剛翻過又混入大量露水的泥土又鬆又軟,會讓木屐深陷其中,讓我雙腳裹滿爛土,睏衫也會沾到泥漿,害得Gah-jiang又要打幫浦(pump)抽清水搓洗大半天。
我聽話乖乖離開菜園地,轉身走到籬笆圍牆的另一邊。父親在那裡搭了一座菜瓜棚,翠綠色、如掌狀分裂的細梗瓜葉滿滿覆蓋了整個木格架,嫩黃色的菜瓜花綻放在枝葉間。幾隻蜜蜂嗡嗡嗡,來回不停地飛舞,有時停靠在花蕊上吮吸著蜜汁。我走近瓜棚,睜大眼睛來回巡視,希望能找到幾條初生的瓜實,讓父親過來剪下當作晚上的佳餚。
忽然間,仿佛覺得有一片垂到木柱前,特別寬大的葉片不停在抖動。真奇怪!我對自己滴咕~沒有風吹,那片葉子怎麼會振動?心裡有點發毛,但經不起好奇心的驅使,我走上前去看個究竟。這一看差點把我嚇破膽,原來那片會動的菜瓜葉上,滿滿盤旋著一條青青綠綠(與葉片完全同色)的蛇仔。它揚起三角形的頭顱,閃動小小的眼珠,對著我不停地伸縮尖尖細細的舌頭。
我渾身僵硬,不能動彈。掙扎半天,才勉強迸出聲音呼叫~~Doo-jiang快來,有蛇!父親丟下手中的鋤頭,飛快奔跑過來。他趨前一看,馬上說是青竹絲(台灣常見的蛇類,有毒性)。他在我耳邊交代~未駛震動,妳一動伊以為妳要出手傷害,就會用比妳更快幾倍的速度飛身過來攻擊。
「我在這欲按怎(zhóan )」我差不多要哭出來。
「直直站住。我去拿一個物件很快就回來。」父親說完,箭一般往屋後的曬衣場衝去。
我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像一塊石頭直立在那裡,與那尾青竹絲面對面相對看。等到父親再度出現,大概也不過是一兩分鐘的時間吧,但在我焦慮的感覺中,好像已經過了長長的一日夜。父親右手拿著半截曬衣的竹篙,左手提一個米色麵粉袋,匆匆走到我眼前。正要問他「欲做什麼」?,他已抖動竹篙用力往蛇身一挑,我眼前一閃,來不及看清楚,父親已把那條蛇仔捅進攤開的布袋裡,並隨手很快把布袋的開口用力勒緊。
我的恐懼感至此完全消除,心情放鬆腳腿發軟,我一屁股跌坐到地上。父親放下竹篙把我拉起,並對我說~走,來去厝後山尾頂e 樹林裡放伊走。
「伊那擱sô出來咬人欲按怎?」我心有餘悸。
父親說:「世間一切蛇隻的本性,原本沒有傷人的意思,都是人類有意的挑釁或無意的驚動,為了保護自己,伊才會進行自衛性的反擊。那隻青竹絲本來在菜瓜葉上好好享受透早甘美的露滴,是妳去給伊攪擾,伊的驚惶並無輸你的感覺喔!」原來這一切還都是我的錯,不禁對那條蛇仔產生小小的歉意。有父親在身旁呵護,我平安無代誌。緊緊拉住父親的手臂,我抬起頭望著他,感到全身裡外被快樂充滿。
歲月如飛,韶光易逝,父親辭世已屆四十年。五歲那年的夏日之晨,與青竹絲面面相對的恐懼,被父親搭救後極度的歡愉,在我心中刻下一個永恆的印記。現在每逢看到後院的菜瓜棚上綠葉與黃花在風裡蕩漾,那個印記就會輕輕浮起並微微抽痛;對父親的思念兼帶鄉愁就會湧上心頭。
與此同時,我的腦海裡不禁會產生一種年代錯置的幻覺~~清晨的薄霧裡,在山路上與父親迂迴同行,喋喋不休、小步奔跳的小女孩是誰?真是我嗎?還是我那微笑時,臉現梨渦、活潑可愛的小孫女?這時我心深處自動會響起遙遠卻清晰的一聲~Doo-jiang。但我確知那絕非出自我如今已顯沙啞的喉嚨,而是1945年六月故鄉的竹籬院落,厝角鳥在龍眼樹上跳躍喧鬧的清晨,一個五歲小女孩最稚嫩嗓音的呼喊。…‥蒙太奇(montage)電影畫面從時光隧道中快速閃離,小女孩與他父親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在晨烟瀰漫中永遠地消失了。
(註)玄關~日式住宅 入門處與正房之間的一段轉折空間,經常用來置放鞋櫃,自家人或訪客得以在此脫/穿鞋襪。

Friday, June 12, 2015

天公伯e查某子


傳說草尾蛇是幻化成蛇形,到人間遊歷的天公伯的小女兒。從阿公、阿嬤口裡留傳下來的交代是:如果厝內、厝外樹林內忽然爬出來一條草尾蛇,把它趕走,或者一棒把它打死,千萬莫傷了它又讓它溜走。
如果傷了它而又讓它溜走,又會如何呢?老人家說,那麼傷它的人就會遭到大禍。草尾蛇溜回天庭去哭訴告狀,天公伯老爸一怒之下,就會派遣大蛇前來替女兒報冤仇(復仇)。至於為什麼把草尾蛇打死反倒沒事呢?因為天公伯的兒女實在太多了,他算也算不清楚,死了一個,他不會知道。
那年我大概四歲過半五歲未到,住在鄉下一棟破敗的日式房屋~父親就職的公司分配的宿舍。有一個初夏的午後,驟雨方歇,日頭從雲端探出頭來,金光四射。我們一群孩子~除了我,還有三歲的弟弟、厝邊(鄰居)三個與我同齡的小孩,以及菊花(在母親身邊幫傭的女孩)~等不及地面被日頭曬乾,就跑到門前的空地上奔奔跳跳玩起扔皮球的遊戲。菊花那時大概十二、三歲。說是由伊來照顧我和弟弟,其實在一起玩的時候,伊才是真正的囝仔頭王(孩子頭)。伊年紀最大,發號施令、遊戲規則一手包辦,沒有人敢不聽她的話。
不算寬廣的長形空地兩邊各長著一株茂密的鳳梨叢。雨水滋潤後更顯青翠飽滿。鳳梨叢狹長的葉子長著纖細的尖刺。平時母親一再叮嚀,鳳梨叢是蛇類最愛躲藏的地方,叫我們千萬莫靠近。怕蛇也怕被葉尖刺到,我們不喜歡走近鳳梨叢。
那天下午合該有事,我們拋著玩的小皮球連滾帶跳,三兩下就掉進了鳳梨叢中。怎麼辦?一群孩子戰戰兢兢走上前去,站在那兒束手無策的時候,鳳梨叢下忽然悉悉索索,爬出來一條青青綠綠長長的東西。我們彎腰一看,嚇得同時叫出聲來~~草尾仔蛇。我們拔腿就跑。草尾蛇好像也被我們嚇到,跟在我們背後,同一個方向到處亂竄。
母親正在榻榻米床上縫製衣服。聽到了我們的尖叫聲,她探過頭來看到了那一幕:孩子在前頭跑,草尾蛇在後面緊追。大概擔心我們被蛇咬到,或者不小心踩到它,她抓起手邊一根半截竹篙用力丟給菊花,叫伊把蛇趕走,但不要傷到它。
菊花怕蛇,又不敢違背女主人的囑咐,只見伊緊緊地閉起眼睛,把竹篙往身後用力一摔,不偏不倚,竹篙擊中了蛇尾。草尾蛇連翻了幾下白肚之後,快速闖進另一株鳳梨叢裡。我們以為這件事就此了結,直到了三天以後。……
那時大概是午後三四點左右吧。只記得厝尾頂的陽光還十分亮麗。父親還未下班。榻榻米房間裡。母親還在踩著裁縫車,我和菊花利用母親裁剩的布料做玩偶娃娃。弟弟獨自溜到屋後樹下檢拾樹枝玩。不知為了何事,他大聲呼叫著母親,母親正忙著手邊的工作,就叫菊花出去看看。
菊花站起來走到床沿,雙腳才踏到廚房水泥地,彎身穿木屐時,忽然「碰」地一聲巨響,從水槽後不知斷裂已有多久,也不知道做什麼用途的生鏽大鐵管中閃出一個大蛇頭和一截石灰白的蛇頸和蛇身。它雙眼閃閃射出冷光,大嘴張開,赤紅舌頭一伸一縮,喉嚨還發出咻咻咻的怪響。蛇頭正正對著菊花,那凶惡的表情好像要把伊一口吞下。
可憐的菊花全身差不多已近癱瘓。跪坐在地上,開口想呼救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母親和我抱成一團跌到榻榻米上。我腦子起先一陣空白,然後很快就想到了門外的弟弟,我在心裡一直叫著:「弟弟不要進來,不要進來。…」
這段人蛇對峙的時間到底經過多久?也許短暫只有十幾秒,當時的感覺卻好像過了一日夜。只記得後來又聽到「碰」的一聲,大蛇如騰雲駕霧一般,從廢鐵管爆奔出來一閃鑽進榻榻米的眠床(床鋪)」下。到那時,母親、我和菊花才從惡夢中掙扎清醒過來。我們跌跌撞撞幾乎同時衝向邊門外。我看見弟弟手裡拿根細竹棍,在樹蔭下奔奔跳跳,口裏咿咿呀呀地唱著只有他自己聽懂的歌謠。媽媽跑過去抱起弟弟,一陣風奔向厝邊去喝(喊)救人。
那時日頭雖已偏西但天色未暗,男人上班的還未返家,下田的還在耕作,等到叫齊了「腳手」(幫手),一群人各拿著長棍短棒衝入廚房時,大蛇早已不知去向。折騰了半天,最後在床鋪底下最幽暗的角落找到了一段五尺長乾縮了的蛇皮。這件意外發生過後,菊花嚇出了一場重病。等不及她的病全愈,我們就匆匆忙忙地搬家了。
(1995年三月初稿;2015年六月修訂)




Friday, April 17, 2015

木棉花開


                          
教室在二樓,樓外有株木棉樹。樹從校園黃土地面生長、茁壯,氣概昂然一路衝向青天。巧克力色澤的粗壯主幹支撐著枝葉,塔樓一般層層往四方伸展,在南台灣暖和的清風裡從容自在地搖擺。我的座位緊靠在窗邊,只要抬頭左望,就能清楚地看到枝頭的綠葉,和綠葉間呼朋引伴、跳躍嬉戲的鳥雀。
仲春三月,木棉花開。小湯碗那麼大面積的花色是極度搶眼的橘紅。它們一朵一朵大大方方地高掛枝頭,好像滿樹點燃了閃爍的營火。花開過後結成棉球,成熟後在枝頭爆裂。風起時潔白的棉絮四處飛舞,若不細看,會錯以為是北國冰原上,蹺家遠遊以致迷路到來的雪花小精靈。
那些鋪滿周遭地面的棉絮,是我跟一個小學、初中的同班好友真心的愛寵。晴朗的課後黃昏,返家前我與她經常流連校園,在木棉樹下撿拾雪白的棉絮。當時心情,期待著有朝一日能收存到足夠的份量,送到棉被店裡打造一條輕柔可愛的囝仔(娃娃)小棉被。
初中畢業後,我升讀母校的高中部,而她雖經學校錄取,卻奉父命放棄入學,孤單前往遙遠的台北,就讀女子護理學校。那些年,從高雄搭乘普通列車到達台北,是整整十個小時的車程。對於兩個十四、五歲的年輕女孩來說,無異於從海角流浪到天涯。離家前夕,她一再叮嚀,每年木棉花開,別忘了寫信告訴她,並且要我繼續收集棉絮,以完成兩人共同的「約束」(約定)~~「做出一條囝仔棉被」的心願。
高三那年,我們班的國文老師姓程,山東人,年約六十上下,住在校內單身教職員宿舍。他長得肥胖,有一個滾圓的肚子,我們給他取了一個外號叫做大西瓜。學校近鄰「愛河」橋,離高雄港口也只有咫尺之隔。島南的夏天來得早,四月尚未過盡,但已有悶熱的海風,沿著碼頭岸壁飆進沒有空調,故而窗戶全開的教室,暖洋洋使人困頓欲眠。
程老師用一口很難讓人聽懂的山東腔努力地講課,那經常是我給遠方朋友寫信的一段好時光。有一次,我在信裡這樣寫著:「XX:木棉花又開了。午後炙熱的日頭把橘紅花色映照成一團讓人無法直視的火球。大西瓜正在努力地講解課文,但是因為山東口音太重,我們大都有聽沒有懂。教室裡有人手托香腮,杏眼微張假做傾聽狀,其實是夏日炎炎在補眠;有人振筆疾書,狀若用功做筆記,其實是十萬火急趕寫下節要交的功課。反正是鴨子聽雷,不如來個廢「時」利用﹐給妳寫下這封信。。。」
我文思如江水滔滔,一洩而不可收拾。。。不知過了多久,無意中一抬頭,發現大西瓜正站在我的書桌旁,目光從眼鏡上方逼視下來。腦海裡轟然一聲巨響,我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他彎腰伸手取走我桌上的紙頁,一言不發轉身又回到講台上。我胸口噗噗猛跳,心想「害也!代誌大條啦!」(糟糕!事情嚴重啦!)。我不但上課沒聽講,偷寫信,而且滿紙荒唐言,對老師實在大不敬。那堂課苦撐到盡頭的罪惡感至今記憶猶深。
程老師沒有對我當眾指責,讓我漏氣(丟臉),想來是為了給一向「形象端莊」、寫作能力是全班翹楚(他在我的作文簿理的評語)的學生留點面子。他也未曾在課後把我找到辦公室去訓話,或像別的老師那樣,報告訓到處,讓我記過以儆效尤。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在學校辛苦經營的一世英名,就要全部去了了(報銷)。他這番寬厚對待,讓我一輩子刻骨銘心。
大學畢業後執起教鞭,直至退休走下講台,從故鄉高雄到美南大城休士頓,近四十年歲月悠悠,我未曾把學生送到訓導處或副校長室(美制高中,副校長等同訓導主任)去接受處分,在操行記錄上留下污點。自己的學生自己教,實是受到程老師極大的影響。
高中畢業前填寫大學聯考志願表時,程老師一再鼓勵我第一志願填寫中文系。他要我專攻中國文學,打下堅實的古文基礎,然後從事文學創作。他顯然把我看成是一脈相傳的門生弟子。當時年輕的我,未能免於時代潮流的沖擊與現實生活的考量,終究沒有完成老師的心願。大一讀完暑假返鄉,獲知程老師因心臟病突發遽逝的消息,因為辜負了老師的期待,我竟然心虛到沒有勇氣到靈堂前與他告別。
離別家鄉多年後返台再度踏入母校的大門,景物人事兩皆非。舊時古樸的木造二層建築,已改建成美輪美奐的教學大樓。曾經消磨過無數晨昏的的籬笆院落紅亭小院,則成了氣勢磅礡的綜合圖書館。連那株鬱鬱蔥蔥、高大挺拔,當年以為能活到地老天荒的英雄樹~~木棉,也因校舍增建而遭連根拔除消失無蹤。
「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欣霑化雨如膏。筆硯相親,晨昏歡笑,奈何離別今朝?。。」耳邊若有驪歌響起,迷朦眼簾中,木棉的傲然樹影在原地顯形重現。驀然回首,與青春再度相逢,自己又還原成短髮齊耳的白衣黑裙女,傍著綠窗花樹,埋首案頭,向遠行的好友訴說少年心事~~為賦新詞,強織的淺恨與輕愁!
寬厚待人的程老師客死台灣已逾五十年。單身過世,無主的孤墳恐早已淪入蔓草荒煙,甚或遭到全面剷除。相約共織棉被的好友,也已在十數年前木棉花開的季節,與肺癌戰鬥三年之後辭離了人世。
回首前塵,恍然如夢,唯有記憶中那株木棉樹,牽絆著無法割捨的師恩與友情,在我內心深處銘刻成一柱望鄉的圖騰。它映襯著遠方舊鄉明亮的陽光,在我淺宵的殘夢裡燃放著耀眼的輝芒。
                                          〈2003年七月初稿;2015年四月修訂〉


Saturday, April 4, 2015

紅杉河畔


窄窄彎彎的紅杉河是東蘭欣(East Lansing, Michigan)城外一條大河(Grand River)的支流。它由西迤邐東來,把密西根州立大學(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寬廣的校園分割成南北兩半。幾座跨河的小石橋又巧妙地聯繫了兩岸的完整。因為有了那些涓涓細流與參差橋影,雄壯蒼鬱的校園因而平添了不少嫵媚的風姿。
密西根州地處美國中北部五大湖區,外型猶如四指連扣相通,與拇指分岔的手套,深深陷入碧波浩瀚的湖心,與加拿大隔水相望。五大湖區嚴酷的冬季長達四個多月。透骨的冰寒把紅杉河凍成了一條白玉的飾帶。一些貪睡宴醒,跑教室趕上課的大學生,遂穿上冰鞋,把蜿蜒的紅杉河當成了快速溜冰道。他們三三兩兩一路呼喝過來,飛也似地滑溜過去,鮮亮的snow coat 與絨帽,以及飛揚飄蕩的各色圍巾,渲染出一片青春洋溢的風景。
而紅杉河之所以能繫住小城居民以及全校四萬多名師生的寵愛,還得歸功於河中那一大群身披彩羽的水鴨。不管是春榮夏繁,或秋楓冬雪的日子,它們是紅杉河永遠的留客。雄鴨有白頸、綠衣、黃腳趾和深藍的頂羽,多彩色的配合使它們看起來帥氣又華麗。雌鴨卻只有棕白相雜,平庸樸素的容顏。根據專攻動物學的專家朋友的說詞,自然界中,雄性動物長得往往都比雌性耐看與顯眼(但不知生為萬物之靈的人類相貌,是否能歸入此種邏輯?)。
當春江水暖,駐足紅杉河畔,總會看到雌雄鴨子雙雙對對,或交頸喙羽,或戲水揚波,或什麼也不做,只面對著面,低聲溫柔的嘎嘎。當此情景,《望你早歸》台語老歌的旋律會適時迴響在心頭~~每日思念你一人,未得通相會。親像鴛鴦水鴨不時相隨,無疑會來拆分離…‥。撩亂鄉愁如泉湧,飄向海天彼岸山青水綠的故鄉。
紅杉河的水鴨無疑是全校師生的愛寵。它們的照片在校報上出現的機率遠比校長和名教授多得多。即使那些白髮皤皤的老校友,垂暮之年回得校來,依然不忘踏向河邊的青草地,數點河中鴨群,追思往日情壞,重溫少年夢境。
有一年某月裡連著好幾天,離河不遠的男生宿舍餐廳,突然供應了滋味鮮美的烤鴨肉。因為鴨肉在美國並不是大眾的主食,所以價格相當昂貴。不知是存心搗蛋,還是年少輕狂,說話全憑直覺,不求實證,宿舍裡開始出現紅杉河裡水鴨數目大為減少的傳言。消息如大火延燒,幾日間傳遍了校園,把餐廳部的經理急出了一身冷汗。
他迫不及待地在校報上登載說明鴨肉的來處,收購的價格,全方位闢謠。也不能全怪經理先生的緊張和小題大做。原來在美國各州郡,凡欲打殺野禽水族,一定要領有執照、有季節性的限制和官方許可的地點。譬如密西根州,獵殺野鹿或打雉雞,多半在北部大湖之濱的荒原,季節都在蘆花翻白野雁飛的十月小陽春。如果不問時間地點亂開殺戒,就是違警犯法的行為。
早春四月的紅杉河畔是一片淡綠的煙景,剛剛抽芽的柳枝是那種叫人一看就忍不住要吹起口哨,邁出小跑步的青春的鵝黃。纖細的弱枝在輕柔的春風裡撩撥起圈圈的漣漪。水鴨悠然在河裡划水漂游,完全不知人間歲月的倥傯。
永遠有那麼幾對熱情奔放的學生情侶,不畏春寒,只著薄衫短褲,躺臥在河畔的草坪上,如膠似漆的纏綿。那時我是美國初來的東方客,走過他們身邊,覺得窘礙難行。「入境隨俗」既然是必修的功課,我只好使出「視若無睹」的本事強裝自在,從旁邊閒閒晃過。有時會看見一兩隻出水鴨子,微歪著頭在不遠處靜定地觀察。這番人間情愛,看在水鴨的眼裡,不知是怎樣一場零亂的光景?
雲淡風輕的夕陽天,紅杉河的水鴨總會招來絡繹不絕的訪客~~下課後的學生,或老或少,退休或下班飯後的小城居民;還有一些年輕的母親,牽拉著小小的幼孩,漫步在河堤上。那些金髮碧眼、圓滾腳腿的美麗洋娃娃,包著尿布的小屁股一歪一扭,可愛模樣擺明要跟草坪上踱著方步的水鴨拼人氣、比「古椎」(台語音~cute)。
走向河畔去看水鴨的人們多半不會忘記帶去一包一包餵鴨的吃食
。他們怕喙不到小魚蝦的笨小鴨,還有那雙雙對對、只顧卿卿我我忘記吃飯的公鴨母鴨餓扁了肚子。因為存著慈悲心腸的人實在太多了,水鴨才顯出一幅「吃飽飯沒事幹」的模樣。有時候,它們還會嫌棄食物不合口味或怕弄髒了美麗的羽衣,趕快划游開去,還遠遠地回頭向好心的餵食者投過來一個不屑的白眼。
徜徉在紅杉河畔的人群裡,往往夾雜著幾個身穿綠色軍外套的人物。他們是自軍隊中退伍復學的學生。他們從越戰存活歸來,識透了生死剎那的滋味。他們的思想比較成熟,對于國家社會更俱責任感,也更明白浪費光陰,虛擲生命的可悲。
他們安份守己,力爭上游,在課業和群體領導的才能上,遠遠超過踏在雲裡霧裡,不知天高地厚,只忙著反戰示威、做愛與吸食大麻的大學生。他們坐在河邊卻不看河景,也不餵水鴨,大半只是低頭看書,偶爾抬起頭定定地瞧著來往行人,一幅超然物外的神情。
他們在冥想著什麼呢?~~遙遠的南中國海上的連天烽火?站在落日樓頭、街角小巷招攬客人的西貢玫瑰、或倚閭長盼等待伊人歸航的異國戀人?河裡隨水散開的零碎麵包片,應該是幾千里外難民營裡,瘦成骷髏般餓嬰救命的佳肴?還是那些淒苦無助的的母親,斑斑點點的淚水?
不管如何,當人們相約到紅杉河邊去餵水鴨子的時候,鬱金香亭亭的花影已遍佈河岸,野菊花已舖成了一片黃絨幕,到處已得見到柳絲長、新草綠,翩翩蝴蝶飛了。               (1973年初稿,2015年4月修訂)


Saturday, March 21, 2015

天倫夢斷四十年


  昨夜夢裡,依稀又回到了島南故居的舊時庭院。中天月色,斜照著冷冷的屋瓦,斜照著屋宇中央特別留置的天井。叮叮噹噹,鋼琴聲韻泉水似地流漾,屋角樑柱掛著鳥籠,母親眷養的十姐妹(寵物鳥),雙雙對對交頸而眠。屋裡燈火隱約處,傳來孩子們清脆如跳豆般的笑語,牆上的壁虎,睜大一雙好奇的圓眼,凝視著尋常人家樂敘天倫……。
  父母一共養育了我們八個孩子,加上從鄉下來到市內上學而寄居,住到結婚才搬離的表姐,還有從北港來到我家幫傭半世人(大半生),自然融成一家人的歐巴桑(日語,對年長婦女的尊稱)。一家十二口人,讓橫面不寬,縱深頗長的紅瓦厝,擁擠得熙熙攘攘,非常鬧熱(台語~熱鬧)。
  舊厝屬於老街連排店面的一部分,光線半靠來自厝頂的天窗。厝中留了一個雖不算大但得陽光普照,風雨垂青的天井。愛種花草的父親在天井中砌造了一個小花壇,壇上種了幾株粉色的珊瑚藤與聖誕紅。花壇邊依傍著一大盆葉小枝細的桂花叢。感謝父親的巧手經營,使我們樸實的老厝內,有春花秋桂,按時飄香。三妹自小喜愛音樂,立志要投考音樂系。因為家裡無琴,她只好到有鋼琴的厝邊(鄰居)家裡去練習。等到母親張羅到足夠的經費,才為她買了一部二手貨的山葉牌。從此以後,她只要做完功課,剩餘時間都在練琴。每當她練習新曲,那不和諧失節奏而一再重複的琴聲,在屋裡四處流蕩,家人的耳朵遭受噪音的空襲轟炸,弄得眾姐妹異口同聲地抱怨:「有夠難聽,是哪個笨蛋音樂家的作品啊?」
 「連蕭邦的名曲也聽無(聽不懂)哼!沒知識。」她心裡在冒火。
「蕭邦的曲子被妳敲成那樣離離落落,他地下有知,會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再死一次。」我們集中火力對她猛攻。姐妹們從小到大,有事沒事就會鬥嘴鼓(鬥嘴),明槍暗箭,你來我往,幽默潑辣兼而有之。我們有時也會把槍口對準一向開明健談的母親。母親招架不住,就會連笑帶罵地喊:「好,好,飼一陣查某鬼仔,無大無細(沒大沒小)。」等到我們的耳朵被三妹的琴聲騷擾到近於痳痺,她也已經把曲子練好。一曲蕭邦,婉轉清越如行雲流水。我們放下手邊的書本或工作跑到琴旁去。三妹就順手彈起一些熟悉的老歌如「可愛的家庭」、「望春風」等,我們全体合唱,讓歌聲繞樑。愛唱歌的母親也加入我們的行列。父親從未跟我們合唱過什麼歌。但是,只要我們唱起「荒城之月」(日本著名歌謠),他就會走到天井花壇邊修剪花枝,清理落葉,乘機聆聽。這首歌是父親一生的最愛。
  三妹要練琴,歐巴桑在折疊並縫補我們換洗的衣物時愛聽電台的歌仔戲,兩人因此吵翻天。歐巴桑雙耳重聽,收音機要開到最盡磅(最大音量),呼天嗆地的哭調仔一哭號就是長長的下午到黃昏。
  「收音機開那麼大聲,吵死了,我怎麼能練琴?」三妹翹起嘴角大聲抗議。
  「你彈鋼琴就不夠大聲?不夠吵?」歐巴桑也不甘示弱。
  但是不管如何,嘴硬心軟的歐巴桑到最後總會讓步。「羅通掃北」也罷,「薛仁貴征東」也無兩樣,蕭邦駕到,迷倒番邦公主的俊俏小將個個棄甲曳兵,落荒而逃。
  「囡仔時代」心中的歲月,一年似乎盼不到盡頭。冗長的期待中,除了能有過年錢(壓歲錢)可拿的二九暝(除夕)以外,另外一個最令我們等待的日子則是舊曆六月十二,內嬤(祖母)的忌辰。內嬤過身(逝世)時父親只有十四歲。他隔年考上高屏地區首善學府高雄州一中(高雄中學前身)。日治時代,能獲得錄取,進入該校的台灣人子弟寥若晨星。父親親口告訴我,那年入學的台灣囝仔(孩子),連他一共只有四個人。
  一向沈默寡言,不管世事的內公(祖父)等到大子娶新婦(大兒子結婚)就把生計大權田產契約全數交到長子手裡。我們這位大伯霸氣十足,自命不凡,最愛教訓人,父親對他非常畏懼。大伯對父親下達命令,透早(大清早)起床不煮好全家人的飯菜不能去趕通勤的火車。父親要轉搭兩班火車,才能到達學校。無母的幼子,為了求學,他清晨四點即起,頂著尚未暗淡的月娘光,用乾蔗葉起火煮糜。他還常蹲坐灶前,利用那炎炎火光,勤苦讀書。
  父親很少向我們提及內嬤生前種種,記得只有一次,身為留日藥劑師的他,在自家藥局內,指著手中的一罐藥丸對我說:「這項藥品如果早發明,妳阿嬤的病一吃就好,伊就不會那麼早過身。」慘然帶著哽咽的聲調,充滿了遺憾的神情,流露出對死去的親娘永恆的孺慕與哀思。每年的舊曆六月十二日,不管風雨陰晴,全家大小十口搭乘高雄南下鳳山的火車,再轉原為運送甘蔗,多掛兩個車廂載客的五分仔車(小火車)回到大寮鄉下去給內嬤「做忌」,且探望年壽已高的內公。
  車聲隆隆,五分仔車緩緩駛進南台灣翡翠綠的原野中。沿著鐵道兩旁,目不暇接是小橋清溪、蔗田蕉園與綠蔭掩映的紅磚農舍,處處還有冶艷似火,開得令人驚心動魄的鳳凰花。我的眼睛忙著記錄車窗外一閃而過的田庄風景,耳朵則傾聽著父親與小火車司機的閒談。原來,他是父親「公學校」(日本學制,公立小學)時代的同窗。求學路途,父親扶搖直上,止於名古屋藥專。
這位同窗卻在讀完公學校後進入製糖會社運輸部,從小火伕做起,慢慢升到助理,最後熬成了正牌的大司機。他告訴我們,父親當年是第一名畢業的「秀才」。父親神采飛揚,微笑不語,把老同窗的恭維照單全收。我們也都相信,以一個沒有身份背景的莊腳囝仔(鄉下孩子),能進入日本子弟學校的「高雄一中」,一定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草地秀才」。
下了小火車,走在圳邊小路,我們一字排開,緊跟在父親的身後,像極了一條長長的尾巴。路邊成簇的「見笑花」(含羞草)細緻嫩葉靜靜地攤開,我最喜歡蹲下身去觸動那些薄絨般的葉片。只要輕輕一觸,「見笑花」驚慌失措地趕快收緊葉片,好像看到生份人客(陌生的客人)就害羞躲到門後的小女孩。等了片刻,「見笑花」以為我已經離開,就又悄悄地攤開。我再動它一動,它又吃驚地縮緊。直到父親遠遠地叫「不快走,到日頭落山也走不到家。」我已蹲在那裡玩了老半天。
  在田裡耕作的作息人(農人)不是父親的舊識,就是遠親或近鄰。他們
此起彼落親切地對父親呼喚,父親向他們招手,我們也學著招手,了不起的大人物似的。偶爾有條大水牛走過,害怕它頭上那對粗壯的牛角,我們就跑到父親身邊,下意識裡,水牛也應該認得父親,不會對我們展開惡意的攻擊。父親經常提醒,回到鄉下不要穿紅衫,因為水牛看到紅色會起痟(發瘋)。
  一九六九年夏天,全家人到台北松山機場送我搭機來美。母親叮嚀復叮嚀,交待又交待,千言萬語,意猶未盡。父親抱著十八個月大的小外孫安達,緊閉著嘴唇,無言無語。登機的訊號響起,背起小安達,左手牽著剛滿三歲的世斌,右手拉著一個沈重的皮箱,我就那樣勇敢且義無反顧地,隻身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走上「萬里尋夫」的征程。日頭赤炎炎,我一步一回頭,眼光不捨地追蹤鐵欄杆外擠在送行人群中的父親母親與弟妹的身影。淚水模糊中,我看到烈日下的父親猛搖雙手,聽到他顫動的聲音在呼喊:「卡緊走,嘸通(不要)擱(再)回頭,囝仔已經晒得快昏去了。」
  一九七三年晚秋,丈夫在密西根州立大學完成了博士學位。搬到德州休士頓城之後,他「博士後研究員」的微薄薪水,四口之家勉強只夠溫飽。我內心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返鄉探親的慾望。我報名上職業補習班學習打卡(Key Punch)。我上過大夜班,也做過臨時工,工資微薄,我就發了瘋似地加班賺鐘點。這期間接到四妹的來信,提到父親生病的消息。但在信中,父親特別交代,不要擔心,病情應無大礙。勉強存足了一家四口的機票費,我踏上返鄉的歸途。
  我一路計劃,回家後要租車帶父母親環島旅行,再探舊遊之地。我決心多接近父親,多與他說話。我一再告誡孩子,要多叫阿公,要說阿公阿嬤的話,不可滿口英文。回到家後才發現父親的病情遠超過想像中的嚴重。妹妹偷偷告訴我,重病輕報是父親的意思,他要我們高高興興,輕輕鬆鬆地回家。父親不但病重,聲音且已沙啞。全島環遊的美夢終於落空。每天看著父親變了形的面相與身段,努力捕捉昔日他年輕健康的形影,記憶的連鎖不但破碎更形中斷,對他竟然產生了似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七月十二日父親過世。六載思念,千山萬水歸去,短暫相聚之後,陪伴頓顯蒼老的母親尋覓墓地,淚眼扶送父親的棺木上山頭。
  那年夏天,我攜帶幼子離家,父親用帶淚的聲音斥責我腳慢手鈍,不趕快上飛機會把孩子晒昏。六年後又一個夏天,我再度攜帶孩子離家,一路哭著回到了不是故鄉的休城。我的手提包內多了一張既怕看,又將終生珍惜的照片。為了世斌的九歲生日全家合照,父親艱苦掙扎從病榻爬起走近鏡前,發抖的手緊抓著梳子,拼命要梳好僅剩的幾根疏髮。照片中,他勉強擠出的笑容是那麼令人心碎。母親與我瞞淚裝歡,照出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怪相。唯一璀璨的光華,則來自九歲的小壽星天真童稚的容顏。
  一九八八年,母親也走完了人生之路。兩年後,八個孩子為死去十五年的父親「撿金」(撿骨)重做法事。父母親的骨灰得以重逢,雙雙被安奉在高雄壽山元亨寺。因為沒有子女留居身邊,母親過世之前,已把舊厝賣去。如今,高雄還是故鄉,但我們已經無家。
  那張與病重的父親合拍的照片,一直被我深藏箱底。我怕看它又不忍遺棄。一次看它,一次流淚,同時彷彿又看到當年月色,斜照著已不復存在的舊厝屋牆,斜照著荒煙裡父親曾經長眠的青塚,以及墓碑上我為他撰題的弔文~~「鬱鬱佳城,中埋傲骨,離離芳草,長伴孤魂。」
  天倫夢斷四十年,不思量,亦難忘,人間天上,重逢何處?今生來世,渺茫難尋,悲從中來,有淚如雨。…‥
                                                  (1995七月成稿;2015三月年修訂)

Wednesday, December 31, 2014

天涼好箇秋


    五湖平原之秋,雲淡風輕。大湖的水色反映到天上,飽滿滋潤的澄藍之外還是澄藍。能見度極寬極遠,空氣是透明的清涼。成熟後歸於寂寥的野地,楓林簇簇,巴掌大的紅葉在迎風翩翩飛舞。這樣一幅絕美的油畫,把人弄成如痴如傻,竟分辨不出是人在畫中或畫在人外了。
      那天我們出門,原本沒有計畫特別的去處。只因為覺得把那樣一個晴朗幽美的日午關在室內,實在辜負天地苦心的安排。於是我們匆匆套上布鞋,把兩個閒不住的小男孩塞進車廂後座,輕輕鬆鬆地把老爺車開向城郊。
      寬廣平直的州際公路長長地伸向遠方。加速前進,汽車把公路蠶食兼帶鯨吞,蘭欣城(Lansing, Michigan's capital city)逐漸被拋在車後,州都地標~州政府圓拱形高高聳立的建築漸行漸遠,隱約成了一頂淺灰色的僧帽。把車窗打開,耳邊傳來了紅葉喧鬧的絮語,空氣中醞釀著剛收割的甜玉米淡淡的清香。
「我們到哪兒去呢?」我問把著方向盤的他。
      「隨便」他回過頭往後座瞄了半眼。「等到兩兄弟開始武打動作,我才停車讓他們下去跑跑。」他輕鬆地回答。
      知子莫若父。一句話還沒講完呢,後座兩小子已經擺出相打雞(鬥雞)的架勢。
      「安靜,別鬧,唱個歌好不好?」我開口安撫。
      「我先唱。」三歲半的小安達做什麼事都要搶在五歲的哥哥世斌頭前(前面)。安達張大嘴巴開始唱:一二三四五六七,我的朋友在哪裡?……。世斌插播進來:「你很壞,沒有朋友。」
      「有!」安達大聲吼回去,同時把小拳握緊,又有打架的趨勢。
      「斌不要惹弟弟,輪到你唱。」我說。
      小哥開始唱了:「眼睛兩個,鼻子一個,耳朵兩個,嘴巴有一個。……」
      開車的老爸大聲接下去:「頭有兩個,手有三個,眼有四個……。」小兄弟一起大叫:
      「不對,不對,阿爸變成妖怪啦!」
      「斌會唱,唱一個好聽的。」我說。
      「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顧,每日怨嗟,「火車」落土不再回。」      阿爸放聲大笑起來。他說代誌大條(事情嚴重)了,火車倒頭栽(翻車)了。
      我告訴他,斌還不錯呢,有個名教授夫人曾經告訴我,從小到大,她一直把《雨夜花》唱成了「烏鴉飛」。
      車子轉進鄉間小路,經過一座淺灰色小石橋。橋下溝渠,流水淙淙。橋畔一株巨大的楓樹,覆蓋出一片寬廣的濃蔭。樹下斜斜一幢老舊的農舍,白色屋牆對照樹梢楓葉,白的更白,紅的更艷。無意中看到低矮的枝枒上吊掛著 "Sweet corns for sale" 的木牌。我們下車去買甜玉米,也讓兩個閒不住的小男孩到空曠地面去奔跑跳躍,發洩精力。
      走近農舍,一大一小兩隻黃狗對著我們汪汪地直。樹蔭裏一個穿著打補釘衣褲的老人掙扎著從椅子上站起來。老人跛著腳,行動困難。農舍門口走出來一個矮胖老婦人,她年約七十五歲上下,多雀斑的圓臉堆滿笑容。她告訴我們玉米的價錢,同時指著老人身邊長桌上一大籃玉米說:「你們可以隨意挑,但每個客人只能買一打。」正想問她為什麼限量出售時,老婦人又開口問我是不是菲律賓人?
      我嚇了一跳。我臉上什麼時候刻了菲律賓三個字?趕快搖頭並聲明我來自Formosa台灣。她說她有一個媳婦是菲律賓人,叫我們稍等,她要進屋去拿像片簿出來讓我們瞧瞧。我對於她的菲律賓媳婦不感任何興趣。越戰剛結束,她兒子也許是去打越戰的阿兵哥,退伍歸來,從海外酒吧間娶回一個Asian bar girl 也是稀鬆平常事。玉米既已買到應該適時離開,可是看到她眼神中顯示出那麼強烈的懇求,我竟無法開口說出一個NO。看完相片,美言幾句就走人,我內心如此打算。
      老婦人很快從門裡出來,手中多了一本已經打開的相簿。相片中的女子立刻攫住了我的視線。她穿一套綴滿蕾絲花邊、聳袖緊腰的菲律賓傳統長禮服,美麗的五官、高貴的氣質,哪裡是站在霓虹燈下落日街頭招攬客人的南國女子所能比?不禁為剛剛自己庸俗的想法而感到內疚。
      老婦人打開了話匣子:媳婦是拿了菲律賓國家獎學金到夏威夷的留學生。他的兒子那年也正好在那裡攻讀「熱帶植物病蟲」博士學位。兩個人在人間天堂的夏威夷一見鍾情而結成夫妻。後來她獲得美國聯邦政府的基金,來到附近的州立大學做研究,遂與兩老同住了一、兩年,極得他們的歡心。
      「早些年,我那裡會料得到呢?在遙遠的大海之外,青天之外,一個黑髮的東方少女會變成兒子的妻子,孫兒女的母親,而她又是這麼體貼入微,善解人意。我別的媳婦,甚至親生女兒,都沒有她待我們這麼好。」      老婦人一共生育五兒二女,全都大學畢業,其中兩個兒子還得到博士學位。她語如連珠還嫌不足,更一把拉住我往她房子裡去。
      小白屋裡傢俱倒還不少,但皆已顯斑剝。陳舊的沙發椅上還套著褪色泛黃的布罩。牆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照片,老婦人不厭其詳地逐張解釋那些相片的出處,同時一隻手還緊緊拉住我,怕我乘機逃脫似的。回頭看看,我那個最怕人嘮叨的老爺則早已悄悄脫隊,跑到農舍外和孩子鬼混去了。
      她在說什麼我其實一點也沒聽進去。我的眼珠直直盯住一張非常特別的照片。照片中的老婦人和她的昔日同窗(碩果僅存的三、四人)穿著少女時代的衣物~~多花飾的女帽垂著長長的緞穗,緊身的長衣裙鼓著蓬圓的下擺。衣物是當年的衣物,人物卻已老態龍鍾,不忍目睹了。六十年人間歲月,在老婦人微濛的眼裡,不知已成了怎樣一片遼遠的煙景?
      年華逝水,浮生若夢。老去的女人身著少女時代的衣物,當會有物是人非的感傷吧!可還留下一份刻骨銘心,停駐在星光之外?停駐在歲月的轉輪之外?也許是畢業燭光舞會中,心儀的對象眼底的溫柔?也許是有情人難成眷屬,黯然分手的神傷?渺遠的情意,已非關風月,驀然回首,記憶中的戀人青春永在。
      櫃台上擺滿了各色海洋生物 ~~泛白的海珊瑚、冷硬的貝殼、空心的紋螺 ~~ 每年冬天,老夫婦到南方去避寒時帶回的紀念品。一個住在佛羅里達研究土壤科學的兒子,每年都付一趟單程機票,讓老夫婦南下去避一避密西根冰天雪地的酷寒。我的腦筋正巧轉到他們回程機票的問題時,老婦人似乎知我心意,很快地說:「當然,回程機票就要我們自己想辦法湊足了。」怎麼個湊法呢?是不是單靠楓紅的深秋,在小屋前零賣那麼一簍兩簍的甜玉米?或是在麥浪翻風的盛夏到附近的農場賣勞力做幫工?從老人的談話中,對於這個肯出單程機票,接他們去避寒的兒子心存感激。西方世界的孝子,一點都不難做啊!
      我總算找到機會阻斷她的話題。告辭時,老夫妻還不肯罷手。兩個人一顛一顛地把我全家四個人帶到屋後去參觀他們的玉米田和菜圃。老人困難地彎下腰摘了一個大南瓜送給兩個小男孩。小男孩立刻歡呼起來。他倆一年中最專注的期待,就是南瓜燈亮,「不招待,便作怪」 (Trick or Treat) 的萬聖節。
      玉米田和菜園都看完了,日已西斜,我們堅持離去。老人還從園子裡什麼角落拔出一兩叢帶綠葉的紅蘿蔔,塞進我們的車裡。我們只買了一打甜玉米,卻多了大南瓜和紅蘿蔔,但那場白色農舍的偶遇,卻足足耗去了我們一個多時辰。
      我終於完全明白,甜玉米為什麼要限量出售。原來,大樹下那幾籮筐玉米,不過是一面攤開的蛛網。屋角守候的老人就是以逸待勞的蜘蛛。偶爾盼得來一兩個掉進網中的過路客,他們就纏著、繞著,把滄桑家史從頭數。寂寞空巢,對於西方世界的老人來說,豈僅代表生命的晚景?它是一隻猙獰可怖的巨獸,把剩餘無多的時日,任性地摧殘。

      遠離蘭欣城已逾四十年。深秋楓紅,陽春白雪都已成為往事雲煙。人生苦短,青春剎那。兩個小男孩皆已長大。他們為了學位和事業先後離開,然後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當然,楓林白屋裡的老公婆都該早已過世。如今每逢想起客居蘭欣城的那段年輕歲月,還會想起他們,彷彿還看得見他們的稀疏白髮和蹣跚的身影。
      別來魂夢千里,依依蘭欣城外。
      秋風至,水木凝煙。
      問籬邊紅艷,年年猶為誰嫣?           
(1994年初稿,2014年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