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anuary 25, 2010

當我們同在一起

當我們同在一起
每當與妳高中同班同學相遇,歡敘當年教室裏師生朝夕相處的情景,我立刻就會想到妳。多少日子過去了?屈指一算,與妳生死相隔已逾十多年。妳的同學好友在專業的領域裡已多有成就,也都各自成家為人父母。他們正穩健地操控自己生命的輕舟,航向事業與人生波濤壯闊的海洋。

記憶的畫頁上,妳的影像依然清晰:長髮披肩,安靜坐在教室妳最喜愛而別的同學避之唯恐不及的,面對老師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妳低頭速寫筆記或抬頭聆聽我講解文法結構的專注神情,揮之不走,拂拭不去。師生四年相處,原本是一則春雨和風的故事,因為妳不合季節的凋零,我內心多了一份疼痛的牽連。

高中畢業以後,妳離家到遠方去上大學。大學生活絢爛綺麗多采多姿。誰能料到最後一年傳回的消息卻是妳患上了一般少見的癌症惡疾,病痛來勢洶洶無法遏止。妳不得已休學回家,艱苦抗癌。那時正逢春假,我到妳家去探訪。妳母親憔悴的身形、沙啞的聲音,憂鬱的眼神在在流露出刻骨的哀傷。相對泫然,我問起妳治療的過程與進展。

「經歷了大半年的辛苦療程而情況持續惡化,她似乎已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她拒絕吃藥,不再接受任何測試。她說她已活夠。她現在一心一意在安排自己的身後事。」
怎麼會這樣?薇妮,是多麼難忍的痛楚讓一向理智、勇敢的妳失去了與病魔奮戰到底的勇氣?面對妳哽咽落淚的母親,我無言可以安慰。偶然抬頭,看見擺放在鋼琴座上的鏡框裏,妳端莊微笑的照片,依舊是昔日熟悉的眉眼,三春雛菊素淨的容顏。

「那是什麼時候照的相片?照得自然又傳神。」意料中,那該是妳病發前在大學校園裏青春作伴的留影。
「那是不久前當病痛稍緩,她堅持出去拍攝,交代死後要放在告別式禮堂中的遺照。她自己選好了墓園,已把地點、方向清楚交代。」妳母親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四年師生一場,我知妳甚深。我能瞭解妳臨走心情。妳必認為,養育之恩難報,叩頭泣血無補,唯一能做的,是減輕父母為妳身後事的費心與操勞。薇妮,妳已盡力活過,從此把遺憾還歸天地,妳對父母、師友已俯仰無愧。
那天在妳家並未久待。妳母親說劇痛使妳難得入眠,只能靠強力止痛劑得到片刻安寧。我走到妳的房門前,門虛掩,我探頭往裡看,妳背向我側身沈睡。我在門邊站了片刻後悄然離去。當時心情以為下次再來,一定會有與妳相對交談的機會。沒想到那竟是我見到妳的最後「半」面。

妳還記得吧!教室裏下課前最後十分鐘,我交代好回家作業後,就讓同學個別前來討論功課。這個時段向來就是大半學生的最愛。有人開始跟同學拌嘴嘻鬧;有人打包等待,準備下課鈴響要第一個衝出教室。愛漂亮的女生必會在臉上塗紅抹綠,用心補粧。唯獨少數學生會立刻搬出作業,分秒爭取,埋首疾書。而妳,薇妮,正是那「少數民族」中固定的一位。

妳十二年級時,我一個朋友的女兒是九年級的新生。有一次朋友憂心忡忡地問我:「是我的女兒比較笨呢?還是妳們學校的老師太過份。她每晚趕功課非到午夜過後不能上床。」 我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過之後對她說:「妳到現在才知道我們學校女老師是虎姑婆,男老師是牛魔王?」玩笑開過,我毫不思索就提起妳的名字。我告訴這位朋友,妳是多麼善於利用時間,發揮精準的學習效率。我建議朋友的女兒向妳請益。妳的告別式舉行前兩天,我和這位朋友專程到妳家去慰問妳的母親。歸途中,朋友向我提及此事。她說由於我這番談話,她對妳的印象特別深刻。

「在學校把功課都做完了,晚上做什麼呢?」有一次我這樣問過妳。
「晚上才有時間練琴,也可以看些課外的書。」妳聳聳肩膀如此回答。
「以後想不想主修音樂,成為音樂家,跟母親一樣?」
妳搖搖頭說:「妹妹音樂才能比我高,她會成為音樂家。我大概不能。」

妳從未遲交或缺交過作業。我怎麼要求,妳怎麼完成。妳不曾埋怨過考題太難或準備期過短,更不曾用參加音樂演奏會或練習比賽樂曲當藉口,要求過什麼特殊待遇。妳作業寫得整齊端正,考試成績令人賞心悅目。妳的整體表現是我一份很大的安慰與鼓勵。「莘莘學子,桃李芬芳」,說的正是這番心情吧。我何其幸運,能教到妳這樣的學生;何其光榮,能在妳短暫如流星的人生歲月中留下一個愉悅的印記。

親愛的薇妮,天上人間,我們來做一個來世的約定,再續一段師生緣。輪迴流轉,妳今生早走,下回必定先來。那時,妳為師長我當學生。我向妳保證,我也將勤勉好學,像妳的今生一樣。長相聚不如長相憶。我心深處珍藏著我們共有的「曾經」,我永遠懷念,當我們同在一起。
(6/1996初稿,1/2010修訂)

Sunday, January 10, 2010

夫子篇

夫子篇
回首來時路,我已超過「半世人」(半輩子)忝為人師。至今「三不五時」(經常)還會聽到新朋或舊識誇讚我桃李滿天下。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當自己還是別人桃李時發生的的故事,雖遙遠恍若前世,但刻印在我記憶的版頁上,有些老師的形象至今依然眉目清晰,稜角分明。
小學五年級「雞兔同籠」搬上教室的講台之後,上數學課就成了我沈重的負擔。也不是不用心聽講,總是越用心就越迷糊,越迷糊就越緊張,一緊張就全盤皆亂。對自己失望之餘不免開始懷疑,世界上真有人神經病,無聊到把雞仔與兔子關在同一個籠子裡,還「雕古董」(為難)考問人家籠子裡關了幾隻雞仔幾隻兔子?
大概是天生的興趣使然,也可能是在數學的高壓下想尋找一個透氣的窗口,兒童歌謠、少年文學,甚至充滿豔麗詞藻、風花雪月的言情小說,對我產生了致命的吸引力。書籍抓到手裡就廢寢忘食難以放下。遇有喜歡的詞句就生吞活剝、囫圇吞棗,希哩嘩啦背了一大堆。
六年級導師姓李,山東人氏,高壯個子頂著小平頭。除了當老師,還是業餘作家。他經常在報章、雜誌上發表著作。也許是我比班上同學稍見通順的作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大量借我適當的閱讀刊物、改正並詳細說明我作文用詞、語法的缺失。遇有佳句,他毫不吝嗇地在句旁密密麻麻劃了連串的紅圈圈。他鼓勵我投稿「兒童國語日報」社。可惜稿件寄出不久就收到了報社的退稿。我那自以為指日可待的「作家夢」很快就夢醒告終。
李老師當時正在熱烈追求校內一個女老師。他不但叫我傳遞情書,有時還夾帶過去餘溫猶存的「愛心烤蕃薯」。我至今尚不明白,李老師人在教室,怎麼變出來的烤蕃薯。若把場景搬移到現在,我會被酸不溜丟的同學釘上一個醒目的標籤:老師的「寵物」(teacher's pet)。如果說我這一生在散文寫作的領域裡受到讀者一些小小的肯定,李老師的教導當居首功。小學畢業進入女中初級部,李老師也轉到左營城郊一所私立學校去。但我還一直與他保持聯絡,也曾到過那個小學去探望他。
我大學畢業那年,台灣文學界先進作家鐘肇政先生編輯年輕作者散文集時,我榮幸受到他的邀約。我撰選六篇文稿郵寄給李老師,請他幫我修飾潤色。李老師收到後隻字未改又寄還給我,同時寫了一封文情並茂的信,說我已經寫得比他更細膩生動,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對我鼓勵有加並寄予莫大期待。四十多年過後憶及當日閱讀李師信函時的激動,感恩之情至今依然在心頭迴旋。
初一那年的「國文」老師姓張。湖南長沙人。雖是男性但皮膚白晰更勝女子。他相當年輕,聽說是跟隨國民黨軍隊撤退到台灣的流亡學生。他有一個奇怪的反應:念到「拔」字就會歪嘴。念到「拔山倒海」時嘴角就歪斜得特別厲害。調皮的同學給他取了「拔山」的綽號。離開學校多年之後,有一次老同學相聚笑談往事時,大家竟然只記得「拔山」而想不起他的真姓名。張老師很少解釋課文,但對中國古典詩詞卻強迫我們大量背誦。當年背過的詞句,如「山色晴朗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怨風怨雨兩俱非,風雨不來春亦歸。。。」、「妾本錢塘江上住,花開花落不管流年度。。。」至今印象深刻,隨性吟詠依然能琅琅上口。
張老師不用「甲乙丙丁」而代之以「秋、月、照、瀟、湘」五個字來評鑑學生的作文。第一次作文簿分還給我們時,同學們你看著我,我瞪著你,沒人看懂自己得到的那個字代表什麼「碗糕」(東西)。等到他解釋過後,我差點「抓狂」,因為我得到的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照」字。「照」就等同是「丙」等啊!我的自尊心受到極大的打擊。坐在後排幾個自開學第一天就跟老師有說有笑的高個子都得了「秋」等。她們正在那裡眉開眼笑地把作文互相傳閱。我在心裏咒罵老師:「哼!按身高給分數,大小目(不公平),偏心!」傷心過後,我對自己發誓要振作圖強,絕對要讓老師刮目相看。從此我更認真準備考試,寫作文時更是竭盡心力,發揮想像力,學期未過半,我的作文成績已飛向雲端,在美麗的「秋月」周邊徘徊.
有一次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張老師指派我代表學校參加全市初中演講比賽。他要我自己撰寫講稿,拒絕在講稿上修改增補,也拒絕指導我的手勢、語氣與動作。他讓我一個人孤單前往。比賽那天,市政府寬闊的大廳裏,別校的代表都由老師領軍兼當教練,臨陣耳提面命,再三叮嚀,更有各校的「壯膽部隊」坐在台下加油、打氣。我孤苦伶仃、膽戰心驚,上台後手腳發軟,不知所云,最後當然灰頭土臉,折翼而歸。從那時直至學年結束,我內心對張老師充滿怨憤。
直覺上,他派我出征只是搪塞責任,因為他碰巧被指定為選拔比賽代表的負責人。他讓我自生自滅,充當砲灰,顯示他不看重學校的榮譽,對學生更缺乏愛心。這麼多年過去了,時間並未沖淡我對張老師負面的觀感。我把當年那份挫折感變換成正面的力量。當我走入學校執起教鞭之後,每逢學生出去競賽,我義無反顧,全力投入。凱旋歸來的我給予熱烈的表揚;失敗返回者我給予安慰與鼓勵。我絕不讓我的學生嚐到當年我那份失魂落魄,羞慚窘困的滋味。
升上初二以後,數學課上的是「代數」。對於數學解析力近於白癡的我來說,又是一項讓我心力交瘁的科目。代數老師是個看起來年輕卻猜不出年歲的女士。她膚色黯黑又沈默寡言,除了方程式和其它代數專用詞,幾乎不曾從她口中聽到別的字句。不知道是因為她超黑的膚色,還是因為我患了「數學恐懼症」,只覺得她一進門,明亮的教室就隨著她的腳步移動而黯淡下來。她上下課來去如風,跟學生沒有什麼互動。我們甚至懷疑,直到學期終了,她可能連學生的名字與貌相都無法正確地搭配。
記得那是一個陰天的日午,大概是下課前最後幾分鐘,代數老師讓全班學生自修做她指定的功課,她在課桌間走動巡迴。當她走近我的書桌旁時,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鼓起最大勇氣請教她一則作業上的難題。她只用右眼輕飄了一下,完全不當回事地隨口就吐出:「妳怎麼這麼笨?。。。」一句話。我那時只感到「頭殼」(腦海)裡轟然爆響,雖即聽到旁邊同學清脆如跳豆般的笑聲。至於後來她對我又講了甚麼話,已如花間蜂群的「嗡嗡」,模糊而不真確。我的生命中對數學原本就積存無多的信心(什麼勤能補拙啦,鐵杵磨針等等!)至此完全崩潰。
從我自身成長過程的經驗,我絕對相信天下真有學不會(或者學不好)的東西。我牢牢記住代數老師對我的傷害,因而後來對有學習障礙的學生就樂於付出更多的耐性與愛心。我絕不對學生說出「你怎麼這麼笨」如此銳利如刀的咒語。我心深處承受過疼痛,我瞭解這句話對智商不高,缺乏自信的學生有多麼巨大的殺傷力。
初三開學第一天,當國文老師走進教室站上講台的一剎那,我著實嚇了一大跳。怎麼會那麼眼熟啊?他高高的顴骨、深陷的略帶三角形的眼睛,尖尖的嘴唇,頂上一頭茂密的黑髮,似乎在時空交會的什麼地方早已見過。挖掘腦袋尋思追想,總算跟記憶連上了線索。原來他和我“囝仔時代“(童年時代)常聽母親講述的日本童話故事裡,刁鑽古怪、變化多端的TANUKI(狸)同屬一個臉譜。
老師姓何,自稱二十八歲(至今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自暴歲數?),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他經常穿著白襯衫配黃色卡琪褲,襯衫下擺拉放在長褲外面。初三的年紀是只憑印象,不講道理的歲月。觀其形、聽其言,我們不能接受他只有二十八歲的說法。經由全班非正式討論,結果一致通過,給他多加了十歲。而當年的三十八歲在十四、五歲女孩眼光裏,雖未「行將就木」,絕對進入「黯淡中年」。(少女情懷,以為人近中年三春過盡,生命從此再無光彩。)
何老師教起書來波平流緩,沒有聲調起伏,不會引經據典或加油添醋,遇到不解的新詞句,就叫我們翻到課文後的註釋,他一字不漏唸過一遍。這種淡而乏味的教法當然引不起學生的興趣。深感厭倦無奈之餘,我們開始研發對策打殺時間。於是有人手托香腮小睡補眠;有人打開便當盒偷吃午飯;有人趕寫別科作業;有人翻開小說狼吞虎嚥。我利用那段時日把金庸的「射鵰英雄傳」與「神鵰俠侶」一字不漏全套看完。在那種「制式」教學的框架裡,上課聽不聽講與國文考試成績好壞沒有太大的關係。讀者諸君一定也有過類似的經驗:遇到鄉音特重的老師,整年下來“霧煞煞、聽攏無”(朦朦朧朧聽不懂)但好成績照拿。
初三下學期開始,高中聯考的壓力已逼近到眼前。雖是菁英班的學生,前途也出現了分岔路。大部分同學「意」無反顧,直攻高中。有些家庭並不貧困但思想守舊的父母會強迫女兒放棄高中改讀職業學校。他們的看法是:讀了高中,萬一考不上大學,沒有一技之長,不易找到理想的工作;讀「師範」不但領公費,畢業後工作有保證;讀「商職」將來進入商界或銀行薪水多多。更有一些如今聽來荒謬可笑,當年的家長卻振振有詞的理由是:上高中讀大學,女孩子學歷太高無人敢娶。更有家庭因為兒子考不上大學,女兒自動被剝奪升學的權利。家裡若有不會唸書的笨蛋老哥就成了妹妹與生俱來的「原罪」。
有一天課外活動的時刻,班上一個名叫愛莉的同學在走廊無意撞上何老師。老師在找程美林,我們班裡一個聰明伶俐、嬌小可愛的女孩。愛莉說剛在廁所碰到她。老師交給愛莉一本書,請她轉交給美林。愛莉原是急性子,拿了書風馳電掣往前奔,忽然從書裡掉落一張白紙條。她彎腰拾起,瞄到一行整齊排列的鋼筆字~美林同學:為了討論妳即將到來的升學問題,希望明天下課後前往愛河橋邊一晤。署名簡單一個「何」字,連「老師」也省略掉了。愛莉一手拿著書,一手抓緊字條,火車頭一般衝進教室。
我們一群人都看到那張字條。我們僵住在那裡久久無法動彈。有沒有搞錯啊?談論升學問題不能在學校?愛河雖近在咫尺,但「相會愛河邊」是年輕男女感情的約會啊!過了好幾分鐘有人終於開口:「要不要交給美林啊?」有人建議把字條撕毀滅跡,來個死無對證。愛莉跳起來反對。她說若不把字條交給美林,等於是跟老師“結怨仇”,後患絕對沒完沒了。正在議論紛紛莫衷一是的時候,美林走進教室也看到了字條,她臉色刷地一下變得好蒼白。同學開始小聲謾罵「神經病」、“SIAO豬哥”(色情狂),全體反對美林到愛河邊去跟何老師討論什麼升學問題。
美林以優異的學業成績榮獲免試直升本校高中。她的父母叫她放棄直升報考「女子師範學校」。看見她悶悶不樂無精打采的表情,我們幾個要好的同學自告奮勇,跑到她家去向她父母懇請改變心意。哪裡想到美林的母親一看見我們,不但沒給好臉色,馬上開始“碎碎唸”(不停地抱怨):「你們何老師對學生真有愛心,都來家庭訪問過幾回了,他也說女孩子讀高中、大學“沒錄用(沒有用),讀師範當小學老師最理想。老師都這樣說了還會有錯嗎?你們小孩子懂得什麼?回去,回去,“M通擱來亂”啦!(不要再來攪和)」我們幾乎是被美林的母親轟出她家的大門。
自從「愛河密約」的字條曝光之後,我們開始計劃對何老師進行小小的“糟蹋”(搗蛋)。
上課時只要他低頭專心朗讀課文,教室裡不同的角落幾乎同時就會發出滑稽古怪的聲響,隨後引出哄堂大笑。當他抬頭查問誰在惡作劇時,我們爆出最大分貝的聲量,笑得眼淚直流,肚皮發痛。當時心情,就是要以最響亮的噪音向他提出最大的抗議,發洩內心的不平。雖然他一再逼問,沒有人出面招供,也沒有人出賣同學,他沒有本事查出主謀者是誰。
後來他不再死守講台,改變戰略在課桌排行間走動巡迴。對調皮搗蛋的高手來說,這是「從天上掉下來最好的禮物」。最精彩的一件「傑作」是在他襯衫下擺偷偷黏貼一張紙條,上面字畫盎然:「我是~~(隨後箭頭直指一個腦滿腸肥的豬八戒),請多觀賞。」當他走過,字條晃動,豬八戒似乎也搖頭擺尾活了過來。下課鈴響,我們氣定神閒一聲不吭,眼睜睜看他背後拖著一個豬頭走出教室。除了讓他出醜,我們還要讓別班學生見識到本班小姐「搞怪」的功力,讓那些乖乖牌們拍案驚奇,嘆為觀止。
多少年過去了!現在每當想起從前,對付何老師的手段或許稍嫌過份,但內心從未感到任何歉疚。老師約會自己班上未成年的女學生,積極阻斷學生的求學路,在當時我們年輕純樸的心靈中,是多麼荒唐丟臉、不可饒恕的一件事啊!

Monday, October 26, 2009

瑪笛和她的小黑狗

物換星移,時過境遷。我雖在美國德州休士頓公立高中執教多年之後於兩年前退休,但偶然還會想起當年初執教鞭的場景,往事歷歷,如在眼前……。
上課第一天,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了教室。三十多個桌椅的房間,離離落落坐著十幾個學生。他們當中,有的以手托住下巴,雙肘靠在桌面,睜著眼睛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有的半轉腰身,兩條腿懶散擱在旁邊的椅子上。有個女學生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正用眉筆和唇膏忙碌地修補已塗得像戲台上花旦一般的臉譜。唯一的例外是一個棕髮碧眼、白晰膚色的端莊美少女。
這個女孩安靜地坐在前排中。她的長髮編成兩條辮子分披在雙肩上。她海藍的眼睛清澈澄明,兩邊稍高的臉頰骨幫襯著微微隆起的俊俏鼻樑。她身穿白布衫,搭配牛仔工裝褲,腳穿運動鞋,胸前項鍊垂掛著法相莊嚴的翡翠玉觀音。她脂粉不施,簡樸自然的本相,輝閃著少女煥發的青春。乍一見面,我竟覺有點面熟,驀然想起,原來她的五官神韻,和當年紅遍台灣的法國影片「我愛西施」女主角羅美雪妮黛很有幾分相似。
站在講台上,我眼光掃過在美國執教的第一班學生。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正在琢磨開場白,忽然聽到這個雪膚少女口中吐出了字正腔圓的「老師好」三個字。我極感意外,馬上用中文問她:「你會說中文?」她有點害羞又有點兒得意,微笑著回答:「只會一點點」。這就是我與這個美國少女的初識。她名叫瑪笛(Mardi), 那年是高中十二年級的學生。
原來瑪笛的父親是當年美軍顧問團的成員。顧問團撤離台灣以後,他被美國某大企業公司聘為在台商業代表。當時才八歲的小瑪笛和母親遂千里迢迢遠赴台灣和父親團聚。他們一家三口住在台北近郊天母的向陽坡。瑪笛十五歲返回休士頓升讀高中。她的住家離學校只有一條窄街之隔。
記得那是一個初夏的午後,下課鈴剛剛響過,瑪笛回教室補交作業。師生兩人就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蔡老師,你從哪裡來?」
「高雄,台灣」
「真的?」瑪迪的聲調忽然高亢起來。她緊接著問:「那你去過台北的天母嗎?」
「去過。那是台北城外最高級的住宅區。花木扶疏,別墅林立,只有外僑和台灣大財主才住得起。」
「老師,我很想念以前住在天母的日子。有時做夢還會看到春來時我家後院的櫻花、杜鵑花,還有站在窗前就能看到的觀音山。」 瑪笛說到這兒,不自覺地把目光移向窗外,似乎通過時光隧道,回到了櫻花和杜鵑花開滿山坡的童年。
「你知道觀音山山名的由來嗎?」我問她。
「知道。阿桑告訴我的。」她右手輕輕觸摸掛在胸前的觀音墜。「阿桑說觀音是一個偉大的神。他本來是男的,但是到人間救苦救難的時候就化作女身。觀音就睡在那座高低起伏的山巒上。額頭、鼻樑和脖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阿桑是誰?」
「她是我的保姆。我爸爸每天到公司上班,媽媽常常出去當義工教英文,只有阿桑在家照顧我。阿桑煮的菜真好吃。我特別喜歡她做的eh-ah-jian(蠔仔煎)和炒米粉,yam-yam-good!」瑪笛又繼續說下去:「離開天母到飛機場那天,我抱著阿桑一直哭,阿桑也哭。我求媽媽讓阿桑跟我們一起回到美國來。阿桑不能來。她把家裡才出生不久的台灣小狗狗送給我,算是代替她到美國來陪我玩。」
「台灣小狗狗呢?它還在嗎?」
「還在,但是已經長成一隻中狗狗了。」
「狗狗叫什麼名字?」
「阿桑叫它kulo,我們也這樣叫它。阿桑說Kulo 是日文,黑色的意思。」
「kulo乖不乖?」我對那隻流落異邦的台灣土狗產生了莫大興趣。
「kulo 大部分時間都很乖,但有時候很奇怪。」瑪笛說:「剛回到休士頓,我是說當它還是小狗狗的時候,白天不喜歡動,總是躲在桌子底下或趴在牆角睡覺。可是到了晚上,特別是放它到後院尿尿的時候,它會亂跑亂跳,跳過一陣以後就安靜地坐下來,直起身體對著月亮不停地叫。它的叫聲一聲比一聲低,到後來,分不出它是叫還是哭。媽媽說,小狗狗好可憐,看到唯一認識的月亮,想起了在台灣的媽咪。」
瑪笛接著又說:「kulo 長大一點的時候,我常帶它到社區公園內的步道去遛達。我發現kulo喜歡黃皮膚的人種。每次有亞洲人走過,它跑過去又搖尾巴又前前後後對著那人轉。但是一看到其他膚色的人,它就又吼又跳,好像發瘋一樣。最明顯的區別是,每次我約來自台灣的同學到我家做功課,Kulo 顯得特別開心。它會立刻跑上前去,聞聞人家的衣裙,跳來跳去直搖尾巴,然後把身體緊往人家身上貼。但是對於暗黑膚色的人,它採取完全不同的態度。即使是天天來送信的同一個郵差,它照樣窮追猛吠,拉都拉不回來。有幾次,它從邊門鐵欄杆縫隙裡鑽出去,一下咬住郵差的褲管,喉裡還發出不懷好意的悶喝聲。那個郵差氣壞了,大聲對我咆哮說,如果Kulo再咬他,他永遠不再到我家來送信。」
「蔡老師,我帶Kulo 來給你看看好不好?因為你從台灣來,我想Kulo 一定會喜歡你。」瑪笛忽然這樣對我說﹒
「那怎麼行?瑪笛,你知道帶寵物到學校來是違反校規的事。」我警告她。
「沒關係,我下課後才把它帶來。只來一下下,學校不會發現的。」她相當堅持。
我以為瑪笛只是隨便說說,沒想到隔天課後當人群散去,瑪笛三腳兩步衝進了教室。只見她把懷裡用海灘浴巾抱著的,一團掙扎蠕動的東西往地上一放,毛茸茸一條中等尺寸的黑狗就蹦跳出來。它先在黑板前的地面上自己轉了一小圈,然後直奔我面前幾乎要把尾巴搖斷。它鼻樑兩邊笑紋盈盈,友善的眼光中看不出絲毫敵意。我蹲身下去任它把雙腿搭在我肩上。我撫摸它黑緞般發亮的柔毛,心頭湧上一陣泫然欲泣的激動,仿佛我雙手擁抱的不是一隻非我族類的小動物,而是失散多年異國重逢的故人。歲月匆匆,剎那芳華。屈指算來,如今的瑪笛必然是年近五十的盛年婦人。現在每當想起她,必然也會想起她的台灣狗狗Kulo。眼前彷彿浮現一幅電影黑白特寫鏡頭的定格:夜深人靜,幽暗的宅房院落,一隻離鄉的小黑狗獨對蒼茫月色,呼喚太平洋彼岸遙遠的母親,一聲比一聲乏力,一聲比一聲淒涼。(1999年初稿;2009年十月修訂)

Friday, October 9, 2009

那個有雙烏黑亮眼的男孩

很多年前一個雲淡風輕的秋日午後,懷著愉悅的心情,我到機場去接載來自故鄉,闊別多年的老同學。一路上兩人言無不盡,談笑甚歡。經過我執教的學校南邊大街時,老同學忽然指著路旁一戶人家問我,那棟房子為何圍繞著黃繩帶?我脫口而出:「那戶人家一定發生了甚麼嚴重事故,家裡可能有人死傷。」進得自家門來,看見答錄機燈光閃爍。打開一聽,一連串留話傾瀉而出:「蔡老師,我是百利高中學校秘書凱西,因為你今天請假,我打電話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你的學生陳大偉,今天下午在家裡因槍傷死亡。」我衝進書房,查閱放在桌上的學生紀錄卡。老天!那棟繞著黃繩帶的房子正是陳大偉與他父母的住家。
開學第一天初見大偉的印象乍然湧到眼前來。……
上課鈴響過以後十多分鐘,一個高個男孩閒閒走進教室來。他沒跟我打招呼,也沒有解釋遲到的原因,只把「選課表」往我桌上一放,就自在地走向左邊靠牆一排最後一個座位。我叫他往前坐,他搖搖頭說:「我要坐這裡。」好像那個座位原就非他莫屬。我心裡想:「一隻目中無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鳥,也罷!讓你先過幾天好日子,等我把全班學生安頓就緒,才專心來調教你。」
  大偉有亞洲人少見的清白膚色,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骨架寬廣挺拔,算得上是個健康、漂亮的男孩。特別令我注意的是他修長的十指。我向他提起他有一雙適合練鋼琴的手。他說他不練鋼琴只練槍法。他一面說一面瞇起左眼舉起右手,擺出射擊手槍的姿勢。

  大偉上課時漫不經心。他飄然而來,飄然而去,只是閒雲一片。他經常翹課,缺交作業。每次提醒,他總說「忘了!」。有時也會坦白地說「沒有做」。我多逼他幾次,他就說,「作業紙被小狗吃掉了。」這話一出口就惹來了哄堂大笑。幾個男學生不約而同地抗議:「蔡老師,大偉在騙你,他家沒有狗。」這時候他也跟著別人笑,沒事人一般。大偉對學業那麼不在乎,我心裡著急,施盡教學看家本領,換來的經常是他沒頭沒尾的一句「Well, Whatever」。有一次我繃著臉問他:「是父母逼你來上中文的嗎?」他沒吭聲。我再接再勵,「你到底想不想學好中文?」他淡淡地回答說:「It doesn't matter.」
  大偉寫得一手好字。字體端正清秀令人過目難忘。我給他練習寫字的作業成績最高分並公開展示。他不當一回事,只說他是在畫圖,根本不知道那些字是甚麼意思。有一次我突襲檢查發給每個學生的課本。目的是讓學生有所警惕,不能在書上任意塗抹、毀損學校公物。有些學生不是讀書簡直是在「啃」書。學期未終已把書本糟塌成破爛。大偉的課本完好如初。我當眾表揚,他卻說:「因為我不看書,在家也沒翻過一次。」我說東來他說西,這孩子處處跟我唱反調。
  我不能讓他把學業這麼不當一回事地荒廢下去。我約他午休時間到教室來個別談話。他依約前來,一幅天真無辜的模樣。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相當嚴肅的語氣告誡他,不得再缺課、遲到,必須準時交作業,上課要專心。我並告訴他,如果這些都做不到,或是認為我管得太嚴,他可以考慮退選或轉到別的語言教室去。我樂意讓他離開。

  大偉沒有反駁也沒有對我的要求提出任何承諾。他沈思片刻,然後輕輕地對我說:「蔡老師,我不會在這裡停留太久的。」我問他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他沒回答只定定地瞄了我一下,似乎帶著一抹嘲弄的神色。他的回話和眼神當時我茫然不解,但有一絲細微的、無法解說的不祥之感掠過心頭。……

  送走了老同學再回到教室上課,前後不過數天,情景如舊,人事已非。大偉坐過的座位,有如一個嘴唇微張的空口,無聲地訴說一個死亡的秘密。問過幾個人,沒人能說得清大偉死亡的真相。根據學校裡的傳說,甚至報紙的報導都傾向於大偉和他的死黨朋友,放學後在他家進行一種俄羅斯式玩命遊戲的說法。這種遊戲的玩法據說是這樣:一群男人共持一把短槍,槍內只放一粒子彈。大家輪流往自己的頭部扣扳機。命不該絕的會扣到空膛,厄運難逃的就當場斃命。俄羅斯人用此種搏命的殘忍遊戲證明男人不畏死的勇氣。不敢扣動扳機的男子往往被視為懦夫,受人唾棄。謠傳紛紛,莫衷一是。正在無可奈何之際,一個與大偉同班的男孩偷偷告訴我,在我教導的畢業班裏有個學生,事發當時不但在場,而且還開車把大偉送往醫院。我十萬火急喚來那個學生。

  「Patrick,我要你仔細告訴我,大偉的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迫不及待,故而開門見山。
  他嚇白了一張臉,用抖抖的聲音說:「老師,我不知道,真的甚麼也不知道。」大概是我急迫堅硬的語氣把他嚇壞了,也許以為我要罰他。我趕緊放柔聲調向他說明不是要報警,也不是要罰他,只是想知道大偉出事的狀況,全盤瞭解之後才能放在心裡永遠紀念他。他接受了我的說詞,臉色慢慢恢復過來。

  「蔡老師,事情是這樣的,那天下課以後,我們幾個人到大偉家去。因為那天他沒來上學,我們去看看他在家作甚麼。他跟我們說了一回兒話後,就從抽屜裡拿出來一把槍。最先大家都以為是玩具,不以為意。大偉忽然告訴我們那是一把真槍,我們嚇了一大跳。我問他哪來的槍?他笑而不答,只說他叔叔常常帶他去靶場,他已經可以打得很準。他說完就很神氣地拿著槍一個一個瞄準我們的鼻樑。我們都很害怕,大聲叫他停止。他聽了哈哈大笑,罵我們是Chicken,是一群膽小鬼。他說那把槍裡沒有子彈,他跟叔叔在靶場早把子彈都打光了。如果我們不信,他可以試給我們看。他一說完就把槍口轉對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扣動了扳機。「轟」的一聲響過,我們還來不及反應,大偉已像一個喝醉酒的人搖搖擺擺倒了下去。鮮血從他的太陽穴汨汨地流出來。」Patrick說到這裡,語音抖戰,臉色蒼白。

  「是誰打的911?」我問他。
  「沒有人打,老師,當時大家都嚇壞了。因為只有我開車,也不知是誰先開始,手忙腳亂地把大偉塞進我的車裡。我發瘋一路闖紅燈,衝到醫院時已經來不及了。」
  「你是說大偉死在你的車內?」我的眼裡已注滿了淚水。
  「醫生是這樣說的。老師,我現在常常做惡夢。夢見大偉躺在我車內,車裡到處都是血,大偉一直喊著,Patrick救我,Patrick救我!」他說到這裡已經淚留滿面,泣不成聲。

  直到學年結束,大偉的座位一直空著。班裡沒有人敢提起這段慘痛的故事。我和大偉師生情誼,猶如清晨的露珠,才閃現即消失。緣起緣滅,電光石火,驀然回首,只留遺憾滿心胸。
  自從他死後很長一段時間,每當課後人去,淡黃的夕陽斜照在空寂的教室,我偶而會產生時空倒置、生死感應的幻覺。似乎看到大偉還坐在他喜愛的座位上,一雙烏黑亮眼似笑非笑地盯住我,口中細語呢喃:「蔡老師,妳看,我不會在這裡停留很久,對不對?」
  大偉,我多麼希望這樁悲劇從未發生,多麼希望它只是一場午夜凌亂的、無可理喻的惡夢啊!

Sunday, September 27, 2009

Long Time Ago

很久以前我讀小學五年級那年,秋季開學不久,班上來了一個插班生。聽說伊比同學大了兩三歲,但因身形單薄瘦弱,看起來年紀比我們還小。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伊的名字:忍分。多麼不同於「美玉」、「麗花」、「惠芳」「淑蘭」等小女生美麗高雅的名字啊!我問過老師,忍分是什麼意思。老師想了片刻說:「忍分是台語,是忍守本分,認命過日的意思。」認命?認什麼命?我不大明白但不敢追問下去。
上課的時候伊經常「盹龜」(打瞌睡)。老師問問題,伊結結巴巴地聲音小得好像蚊子叫,答案也出錯。老師指定我替伊補習功課,因為我是班長。那時被選做班長,等於就是一班的管家婆。除了監督早自修兼當老師的助教、收發作業、分配值日生之外,還得帶領同學清掃教室、擦拭門窗玻璃,清理垃圾、排列桌椅。
忍分上學總是遲到。我們早上升旗完畢走回教室以後,伊才滿頭大汗,慌張狼狽地跑進教室來。老師罰伊站黑板。伊低著頭,淚水滲著汗水滴到地面上。有一天我忍不住問伊,為什麼會遲到?是不是睡過頭?
「誰睡過頭?」伊抬頭瞪眼,很不甘願地嚷出來:「我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五點起來怎麼還會遲到呢?我大惑不解。「煮飯、掃地、洗衣服、養雞餵豬以後我才能到學校。」伊繼續低聲說,無限委屈盡顯在臉上。雖未見過面,我已「義憤填膺」地對伊的母親生起氣來。給女兒取這麼一個奇怪的名字,又不煮飯洗衣的母親,一定是個「歹查某」(壞女人)。
「妳媽媽早上怎麼讓妳做這麼多家事?她為什麼不自己煮飯?」我沒好氣地問,伊默不出聲。
「妳家住在哪裡?」我換一個話題。
「窪(lab)仔底」
「窪(lab)仔底在哪裡?」
伊用手指著學校的東北方:「出校門往那邊走會經過一條河。再過去是一片稻田,稻田旁邊有一條圳溝,然後是蕃薯園,蕃薯園過去是一片竹林,我家就在竹林後邊。」 跟不上伊的解說,我「未輪轉」(轉不過來)的腦袋草草定下最後的結論:伊住在地球的另一邊。
「從妳家到學校要走多久?」
「走快差不多要一個小時。」
經過那次對話以後,我和忍分的友情增進了不少。我約同學到伊的厝去玩。我們走過河上的木板橋、躍過清淺的圳溝,越過蕃薯園,穿過青翠的竹林,最後到達一棟有黃色土埕,窄窄門窗的獨立農舍,那就是忍分的家。伊的母親見到我們,笑笑地打個招呼,態度不算親切但也還不冷淡。忍分對母親恭恭敬敬、唯唯諾諾。因為太乖順聽話,反倒顯出生疏。覺得她倆不像母女,更像小婢服侍女主人。我們在忍分厝前的蕃薯園「焢土窯」,幫伊養雞餵豬,清掃門埕落葉,一群十一二歲女孩快樂地追逐笑鬧。忍分不自覺地拋開憂鬱的神色,恢復了少女歡悅的容顏。
五、六年級的暑假,我們往「窪仔底」跑得最勤,一去就玩盡了長長的日午兼黃昏。升上了初一之後,我們與伊慢慢地又疏遠了。伊不再上學,開始幫伊母親賣菜。每日清晨,母女倆輪流肩挑菜擔沿街叫賣。再過一年,伊母親已不大出來,由伊一人獨挑重擔。伊身材原本細小,菜擔把伊壓成彎腰駝背,看起來宛如一個十歲左右的孩童。
伊挑著菜擔到我家「亭仔腳」(屋簷下的長廊)呼喚我母親:「歐巴桑,欲買菜無?」(太太,要買菜嗎?) 母親放下手邊的工作,走到伊的菜擔前買了好幾把。忍分要送母親幾根蔥,母親極力推辭,一面說「ㄇ通按呢!ㄇ通按呢!妳留著賣,可以多賺幾『仙』錢。」(不要這樣,妳留著賣,可以多賺幾分錢)一大一小站在「亭仔腳」拉扯半天。忍分沿街叫賣常常惹來警察的干涉。有一次我看見伊挑著菜擔拼命跑,警察吹著哨子在後面一路追。伊人矮腳短菜擔又重,很快就被逮到。兇惡的警察大聲斥責,伊含著眼淚不敢回話。警察罵完了還嫌「無夠氣」(不夠),出手抓過掛在扁擔上的「秤仔」,喀喳一聲折成兩半。警察臨去前還狠狠拋下一句話,「下次再被我捉到,就把妳關起來」。我趕上前去,伊一看到我,眼淚如斷線的珍珠粒粒滾落下來。
忍分申請到了一個菜攤位後從此不必在街頭奔波。那時代的「菜市仔」(菜市場)設備簡陋,鐵皮厝頂,遮得了日頭卻躲不過風雨。菜市仔內污水橫流,菜攤後垃圾成堆,群蠅亂飛。下雨天,忍分得穿上雨衣做生意。雖然如此,還是比在路邊被警察追逐怒罵好得多。一兩年下來,伊已練就一番賣菜的本事,每回問起,伊總說生意不錯,日子還過得去。初三下學期有一次母親叫我去買菜。日頭西斜已近黃昏,「菜市仔」內大半已經收攤。忍份斜靠在菜攤的木架旁等待顧客。我買了青菜跟伊道別後正要離開,伊忽然迸出了這麼一句話:
「我要結婚了。」伊說完這句話,頭低垂到胸前,好像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我嚇一跳,以為聽錯,趕緊問伊:
「妳說誰要結婚了?」
「我」伊氣若遊絲。
「妳要跟誰結婚。」
「跟我『阿兄』。」
我當場愣住,一顆心蹦蹦亂跳,兄妹要結婚,有沒有搞錯?伊很快接下去說是跟她的養兄結婚,她是那戶人家的童養媳。
「妳有阿兄,我們去妳家時怎麼都沒見過?」
「他在外面『四界』亂『趖』(ㄙㄜˇ)做『竹雞仔』(到處亂闖當小流氓)」伊的頭又幾乎壓到胸前。
「結婚是我養母的意思,她認為,結了婚他就會收心留在家裡,不會再『四界』去『放蕩』。」
我再去市場已經是一年多以后。忍分懷胎七月挺著一個西瓜肚,正忙著應付愛講價、會挑剔、貪便宜的客人。我過去匆匆打個招呼就離開。我正讀高一,穿著名校的制服歡度女學生的青春年華,而忍分已為人妻,將當人母,正為生活而奔波。我感觸良深卻無可奈何。
一九七五年第一次從美國返鄉,我去菜市場探望這位小學故人。忍份形容憔悴,背已微駝,我幾乎認不出來。忍分倒是一眼就認出我,伊緊緊拉住我,那份欣喜言語難以形容。伊甚至拖著我,往隔壁左右攤位去推銷。伊張大喉嚨直喊:「看,這是我的同學,伊在美國留學那麼多年,擱無『給』我『放未記』(沒有把我忘記),回來就趕緊來看我。」可憐的忍分,認命安份,自覺卑微,連老同學回來相見也當成是光榮體面的大「代誌」(事情)。我對伊的同情更添加了幾分。伊說生了三個孩子。老大是女兒已經二十歲,正在上大學。
「養兄有沒有依照妳養母的心願,結婚以後乖乖待在家裡?」我問伊。
伊嘆了一口氣: 「那裡會留在家裡?他有時半夜爬窗進來,把我糟蹋『歸半暝』(大半夜),天未明又爬窗逃走。」
「怎麼會這樣?」
「他說欠人賭債,有仇人追殺。」
「妳養母呢?身體還好?」
「她去年已經『過身』(去世)。等到死,她眼睛不願閉。」
「妳沒通知妳養兄,我是說妳先生?」
「不知道人在哪裡,怎麼通知?」她眼神黯淡地補了一句:「也有可能已被人殺死了。」
跟忍分還說著話,一個長髮披肩,面貌清秀的少女走近前來。忍分一見到她,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這是我女兒阿玲」伊語帶笑意地說,然後很快轉過身對女兒說:「快叫蔡阿姨,她從美國回來看我們。」苦心栽培,青春煥發的女兒,是忍分終身的憧憬與寄託吧。
三十年歲月匆匆過,滄海桑田,景物人事兩皆非。當年荒郊野地的「窪仔底」早已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蕃薯園、綠竹林、水清見底的圳溝,夢裡童年的嬉遊地已消失無蹤。海天遠隔,音信渺茫,我只能燃一瓣心香,遙祝故人無恙,苦盡甘來福壽滿堂。

Saturday, September 26, 2009

通靈貓

經常在一起「逗陣」開講的朋友當中,有一個是醫生,專門治療「老人症」。他說身處空巢歲月的中老年族,最好飼養一兩隻貓、狗等小動物。他認為小動物雖然不一定令人延年益壽,但因互動頻繁,一來可以消除寂寞,二來可以緩慢老化現象,對身體有利無弊。

 他說得誠誠懇懇、頭頭是道。我聚精會神聽著、聽著,往日歲月的門扉在腦海中悄然開啟,我彷佛走入時光隧道,回到了橫面不寬,但縱深極長,有座四方形天井的舊厝庭院,一隻小黃貓奔奔跳跳的影像,適時點燃了記憶的燭台。……

 自從那隻黃褐色的小貓進入我家門檻以後,已有八個孩子的家庭更顯「鬧熱」。南台灣炎熱的長夏不但白天暑氣逼人,夜半也非常悶熱。那是冷氣機尚未進入家用的年代。電扇吹出的暖風經常讓人睡出一身汗水。只有曉風清涼的黎明,才是讓人快意酣睡的時刻。但是每天黎明,差不多同一時段,我的腳掌底就會感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在游動。等不及神經中樞的反應,我雙腿電光石火自動縮回。意會到是小黃貓的惡作劇。

我靜等了好一會,小黃貓沒有後續的動作,以為它已離開,我悄悄把雙腿放平期待再續一段好睡眠。 念頭剛起,腳底卻又來了那麼一陣癢。原來小黃貓還蹲在我腳邊等待跟我闘心智。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我很快地朝著它的「腹肚」一腳踢去,這一踢竟踢出了它的好興致。它對準我的腳趾一抓一撲,開始玩起捉放老鼠的遊戲來。睡意既被打消,我只好不情不願地坐起身子。完成了催我起床的工作,它得意地「喵」了幾聲後揚長而去,尋找下個目標進行同一任務。

 三妹的神經反應一向靈敏,經不起小貓三兩下的逗弄,她就會從眠床上一躍而起,坐在床沿睜著睡意猶濃的雙眼狠狠咒罵「死貓仔」。四妹的外號叫「睡神」。她的神經非常「大條」,任憑小貓百般捉弄,她就有本事睡得「四腳直直」。有時我真看不下去,用力推她,她眼也不睜,只哼哼呵呵悶聲說: 「不要吵嘛,只不過是小貓在練習捉老鼠」。

 父親最在意他的寶貝頭髮,他白天把頭髮梳得油亮,睡覺時把頭服服貼貼「放」在枕頭上。小黃貓偏偏最愛去「糟蹋」父親的頭髮。它經常坐在父親的「頭殼」前方蚊帳外面。選好了出擊的定點,前足纏繞著蚊帳,對準方位出擊騷擾。父親為了「護髮」趕緊坐起,他無法可施,只能吸根香煙解悶氣。小黃貓滿意地「喵」了一聲,然後走向另一個臥室去繼續未完的使命。它從容大方的姿態,理直氣壯的眼神,明白昭告家裡眾人,它別無選擇,每天從事的是一件促進全家大小「早早起床身體好」重要的「代誌」。 

 天大亮,我們眾姊妹一字並排,在天井中水龍頭邊漱洗。小貓也不落人後,躺在小么妹身旁,正轉倒轉地翻動身體,伸長舌頭舔著它一身發亮的柔毛。吃過早飯,三妹的早課~練鋼琴~定時開始。琴聲鏗鏘,有如珠落玉盤。這時貓咪就會躺臥在鋼琴蓋上貝多芬石膏像旁邊,豎起耳朵安靜聆聽,完全一副行家模樣,但一曲未終,它早已眼神迷離進入夢鄉。

 夏日午後是家裡最安靜的時刻。有人回房補眠,有人出門辦事,小黃貓懶散地趴坐在藤椅上,看著在它眼前飛繞的蒼蠅。興致一來就從藤椅上躍起撲捉,我不曾見過它抓到一隻蒼蠅,倒是經常看到一隻掉到地上跌得發暈的貓咪。 日落黃昏,小小的天井稍起涼意。細竹架上粉紅色的「藤仔花」成簇成串在風中搖曳。母親和我們幾個姊妹總愛傍著花圃小坐閒話家常。小黃貓不甘寂寞,就會在水泥地上打滾翻轉,使盡十八般「舞」藝,以期博得眾人的喝采。

如果我們沒有反應,它就改變戲路,跳上花架,左搖右晃,表演空中飛「貓」。有時「漏氣」從花架上掉下來。它很快爬起假裝沒事,卻步履不穩東倒西歪,活像一隻掉進酒缸,灌足了老米酒的醉貓。它一歪一扭地搖到牆角,趴到地上時還會偷偷地瞄著我們。這時候如果有人心軟走上前去抱起撫慰一番,它羞答答地俯在那人懷裡,像一個「驚見笑」的小姑娘。

 小黃貓生性頑皮,特別喜歡與「生分人」開玩笑。家裡來了客人,它會悄悄地走到客人身邊,舉起貓爪,對準客人的手臂、臀背、或是足踝,撩一把,抓一下或舔一口,然後三腳兩步跳開去觀察反應。客人觸電似地從椅子彈起,驚魂稍定後往往會無奈地說:「你們家的貓真會開玩笑。」但我相信,客人內心一定這樣想:「死貓仔,下次再來這麼一下一定乎你無命。」

 離家到台北上大學,母親每次給我寫信,總不忘大大地誇獎一番長大以後的貓咪是多麼體面且善解人意。她不厭其煩地描述,大黃貓的眼睛多麼明亮,毛層多麼軟厚光滑,那時,我只覺得母親在「膨風」。等到寒假返鄉,己目所見,方知母親所言不虛。大黃貓長出了一身深黃與淺褐相襯的毛紋,綠光閃爍的眼睛加上長長茁壯的四肢,簡直就是小老虎的縮身。大黃貓差不多有平常家貓的一倍半那麼大。當它放開四肢安穩地走動時,不怒而威、君臨天下的氣概,真有貓王的風範。

我們不曾見過它抓過一隻老鼠,但屋樑、壁櫥或米缸再也沒見過鼠輩的蹤跡。我們都相信,大小老鼠為了保命,已經移民到別家去。 大黃貓已經不再做小黃貓時代那些爬花架,搔人腳掌和捕蒼蠅的「小兒科」遊戲了。它的最愛,就是蹲坐在我家藥局臨街的玻璃櫃台上,凝視街面來往的行人與車輛。揹著書包一蹦一跳上學路過的小學生,喜歡上前摸一摸它的軟毛,拉一拉它的長腿,揪一揪它的尾巴。大黃貓頗能體會到小朋友的愛意,不但不生氣,還會咪咪地低叫幾聲以示友好。孩子們在它身邊徘徊流連,依依不捨,差不多忘了上學遲到會被老師罰站的事。 

 大黃貓統治著家裡幾十坪地面綽綽有餘。逐漸地,它開疆闢土到左鄰右舍和對面過街的房屋去。每逢它去巡邏,鄰居們都大表歡迎,因為它是一隻有教養的貓。除了讓鄰家的大小鼠輩也搬家遠逃,它從不給人添麻煩。母親總是得意地說那是她的教養之功,因為她同時也教養了八個在親友眼裡循規蹈矩的好孩子。

 有一天黃昏,風雨欲來天色昏暗。大黃貓一如往常,到對門鄰居巡行完畢,越過街路要回家時,一輛中型軍用吉普車疾駛而過。只聽到「碰」的一下,大黃貓被拋出一丈多遠,吉普車揚長而去。大黃貓掙扎站起,拖著已失去平衡的身體顛顛倒倒地進門直到母親的面前。它嗚咽了兩三聲,抖顫一陣倒下去後緩緩閉上了雙眼。母親蹲下抱起,她的眼淚如決堤的溪河,潤濕了大黃貓體溫猶存的軀殼。…… 
 
 許多年過去了,親人散居海外,我的雙親皆已作古。島南城鄉,老街舊厝早已不復存在。現在每逢想起少女時代,與父母在一起的家居生 活,藤仔花的竹架上,小黃貓爬上爬下片刻不肯安靜的身影,印象依然十分清晰。它已嵌入我心深處,成為我家天倫敘樂圖中一頁永不褪色的背景。

緣 起

與他相識是出於偶然。與他相偕走向婚禮的花堂則經歷了八年感情、理智和勇氣的大決鬥。
那年他只是一名薪水微薄的大學助教。婚後,我們借住在大學教職員宿舍。二層平頂的紅磚樓,依傍著數排翠竹幽篁,竹叢下涓涓流過一條水清見底的小溪溝。我們住在二樓。樓下那戶人家喜好園藝,前庭後院草木茂密,郁郁欣欣。屋角植一株葡萄蔓。細藤青葉纏纏繞繞綴滿了我們朝北的窗框,我在窗外屋簷下掛了一個小小的風鈴。每天清早當晨曦初上,葡萄枝葉猶如綠色波浪在風中起伏。風鈴也必適時響起:叮噹、叮噹,清越幽遠的鈴聲流進我半睡半醒的淺夢裡,讓年青的我以為,地老天荒,生命不過就是這樣一場充滿詩意的情境。柴米油鹽,生老病死與我何干?

感覺上那只是一場輕微的感冒。自恃著年輕體健,也怕看醫生花錢,隨便買了幾包成藥「感冒靈」猛往肚裡吞。幾天後情況越來越壞,躺下床舖頭暈得天旋地轉,聞到飯香口中就酸水直冒。這樣的日子挨了兩個多禮拜。實在撐不下去了,才不情不願地走進街上醫生的診所。醫生問了我的症頭,例行公式地檢查了一下體況,然後不置可否地說「不像感冒,也不是胃病,最好去看一看婦產科。」

磨磨蹭蹭地踱進了婦產科醫院的大門。一番折騰之後,醫生平靜地說「有了。」那麼簡單平常的兩個字,落在當時我萬分緊張的心頭上,猶如晴天霹靂,震得手腳冰冷。結婚不過三個月,為人「家後」的滋味還不及品嚐,共同生活的習性也還未能適應,卻馬上要更上層樓地當起母親。更恐怖的事實是我們身邊單薄的存款無法應付並保護這麼早來的孩子。

上天賦與我丈夫樂觀無憂的個性。他是「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忠實信徒。「問題總會有辦法的」,他不但常常這樣說而且身體力行。非到最後關頭,他無意去想出那個「辦法」。他彷彿覺得,早一天把辦法想出來,把問題解決了,就會失去「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資格而有點兒對不起上天的安排。記得那些年大專聯考競爭已經非常激烈,「保證升學」的補習班如雨後春筍紛紛冒出。為了幫朋友一個忙,他曾到某補習班代了短期化學課,博了個滿堂采。

後來該補習班的老板幾乎把我們的「戶定」踩平。任他把嘴皮說破,提高鐘點費、特別待遇等等,我的丈夫就是不理睬。該老板轉而求我勸說。還未開口,我家這位老先生已把頭搖成了一個「玲瓏鼓」。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第一,補習班路途甚遠,往返太浪費時間。(那時窮助教出門只騎腳踏車)第二,寶貴的時間應該用來充實學識,進修英文,怎麼能為了賺錢而浪費生命?
「孩子來了以後怎麼辦?」我一再問他。
「來了再想辦法」,他還是同一句老話。
隨後的日子是一場凌亂顛倒的惡夢。「病子」的諸種苦難層層逼來。我的眼淚像晚秋的冷雨,綿綿不絕。當年我們都很年輕,心理上又毫無準備。我們全然不知,情緒低落和恐懼感是懷孕期的正常反應。我怪他不體貼,冷淡無情。他嫌我不夠堅強,無理取鬧。他說他鄉下那些姑嫂們,挺著西瓜似的大肚子,都還田裡來田裡去,不把生子當回事,哪像我心靈呀,情緒呀地鬧個沒完。

每睡必暈,每飯必吐,差不多要把腸胃都吐出來。吐完了就哭,幾乎哭得肝腸寸斷。患難同當的誓言,天長地久的盟約,皆已隨風逝去。自憐病苦,自嘆命薄之餘,真心羨慕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來。至少,當你自覺受到委屈,一怒回轉「後頭厝」去告狀,還有父母讓你「怨嘆」,讓你「牽托」,讓他們去罵媒婆,去悔不當初。 經過了兩、三個星期你怨我恨,愁雲慘霧的日子,我們再度去敲那個產科醫生的大門。

「什麼?要把孩子拿掉?」頭髮斑白的醫生聽完了我們的要求大聲叫嚷起來。他用手按按眼鏡框,把我們從頭到尾再看了一遍。我被他看得困窘無比,一剎間竟忘了自己已經結婚。結結巴巴地趕快說明~~助教收入微薄啦!他一心要出國留學,我雖有名校的文憑(說到這裡,趕快叫出母校的大名以保證人格),但人在異鄉,舉目無親,一時又找不到工作,經濟有問題……。「這樣好啦,」老醫生打斷了我的話。「你們寫封信回去徵求父母的意見。如果他們不反對,再來找我。」

我鼓起勇氣寫了一封家書,「限時專送」半夜到家,母親搭第一班早車來到。一進門還來不及坐下,她指著我的額頭就是一頓好罵,同時把七十八歲老阿嬤的責備也一起帶來。
「真是糊塗,要拿掉孩子?我在妳這歲數已經生了妳姐弟三個。而且不想想,妳阿嬤等做阿祖已經等了多少年?」孩子就這樣被保留下來。

為了讓他專心準備留學考試,我搬回娘家做了「潑出去又流回家的水」。母親陪我去做產前檢查。那位頗享盛名的醫學博士以日語對母親說:「妳e子婿體型高大,妳女兒的骨盆又嫌小,有難產的可能。」我聽懂日語,這句話在我心裡就開始興風作浪。日裡夜裡,有一個聲音隨時在耳邊響~難產、難產。惡夢中,我看到了血肉模糊的幼嬰,也看到了產台上瀕臨死亡的蒼白冰冷的自己。驚嚇而醒,全身汗溼,窗外冷月斜照,更加添了幾分無助與淒涼的氣氛。

五分鐘一次緩慢持久的陣痛讓我不眠不食掙扎了四晝夜。這才真實地體會到,所謂「痛苦」是如何一種椎心刺骨的感覺,這才驚覺,所謂「快樂生日」,其實該喚做「母親受難日」。在我耗盡了最後的力氣而陣痛依然不能加快的時刻,醫師決定操刀。「刷」的一聲,是剪刀裂肉的聲音。(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老聽見那一聲「刷」,還感到那陣劇痛,然後就全身發麻。)鏗鏗鏘鏘,是產鉗互擊的聲音,悉悉索索,是醫生拖拉不肯出世的嬰仔導致產檯搖動的聲音。這一串刺耳的聲響,在我近昏迷的意識中,形成了陰霾的十二月天,海潮拍打巨岩的狂嘯。一陣山崩地裂的劇痛之後,幼嬰中氣十足的哇哇哭聲響起,萬般幻象皆歸靜止,一場劫難終告完成。

人影幢幢,一室狼藉。在我已近散光的眼瞳中,依稀能辨明滿身血污的醫生,焦慮疲倦的母親,還有,站在我身旁,手足失措,滿頭大汗的丈夫。醫生把血漬猶存的孩子抱到我面前。啼哭聲裡,我看到孩子的左眼眉梢有個小洞,絲絲血水正從洞裡流出。醫生說那是產鉗著力處。萬幸位置稍偏,不然孩子的左眼必定報廢。幾年後,當孩子長到愛聽故事的年歲,百聽不厭地,總纏著我,要聽他自己「誕生的故事」。有時他還不嫌煩,跑進房裡拿出來一面鏡子,仔細地研究並觸摸那眼角的小疤。只不知他小小的「頭殼」裡,想的到底是什麼心事?

經過了一個黃昏連著長夜的沈睡,南台灣六月璀燦的朝陽和醫院窗外滿山的翠綠把我喚醒。護士推動娃娃車緩緩地走進門來。當我把孩子抱進懷裡,一種喜悅與震撼的浪潮即刻把我淹沒。原來,從血肉迸裂的最大痛苦中製造出一個生命竟然能獲得如此強烈的歡樂。初做「老爸」的他,俯下身子,先是愣愣地看著顫顫蠕動的孩子,然後就對著他微笑,想辦法要了解,在他和這初具人形的小東西之間,到底有何神秘的生命關連。

三十年前差點沒留下的我的孩子,不但已經長大且學業已成,更在去年升格為父。女嬰有寬廣的額頭,大大烏黑的亮眼,白皙的膚色,右臉龐上一個深深的小酒渦。乍一見面,我已確知與這可愛的娃娃早已相識。她寬廣的前額來自我的父親。小酒渦源自我的外嬤與母親,它是我家祖孫五代傳承的印記。 我這才完全明白,嬰兒是歷代先祖的再生。在嬰兒的音容笑靨中,在相似的輪廓眉眼中,我看到了生命緣起環環相扣的痕跡。得到了前世今生,輪迴流轉的訊息。
(1996年初稿;2009年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