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pril 15, 2021

那條通往外公家的小巷(下) (疏雨原著; 翠屏補述)

 

《長瘤老公公》

     提到長瘤老公公就要先說起我那擅長「講古」唱作俱佳的老媽老媽受的是日本教育她說的故事除了台式傳統的虎姑婆與廖添丁大部份都屬日本童話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關於「長瘤老公公」的故事這個故事之所以讓我久久難忘是因為在我經常走過前往外公家的窄巷中真的住著這麼一號人物

     老公公跟我的年紀差距太大看起來又那麼沉默寡言所以我跟他從未有過任何互動每次走過小巷看到他我的雙眼就會不受控制地緊緊盯住他那個把五官顏面擠歪的大肉瘤母親曾經講過的日本版的「長瘤老公公」的故事同時就會在內心翻騰

故事的內容大致如下:

     在日本的某座終年雲霧繞繚的大山下有個小村莊那裏住著個老公公他倆的臉上都長了一個大肉瘤肉瘤長在右邊的老公公為人和善平常喜歡唱歌跳舞自娛娛人鄰居的小孩都樂於接近肉瘤長在左邊的老公公個性恰恰相反他尖酸刻薄,經常怒目張嘴在斥責別人。小孩一看到他時,傾刻間就跑得不見蹤影。有一天和善的老公公上山砍材時遇到暴風雨他躲到一個山洞裡等待雨停他等啊等結果睡著了

   天黑之後雨勢停歇烏雲散去「月娘光」照亮了山壁這時山裡的妖怪趁著月光明亮,幻化成人形,成群結隊出來喝酒唱歌又跳舞老公公這時正好醒來喜愛熱鬧的天性讓他高高興興地加入妖怪的團隊歡樂到天亮黎明的時刻老公公要回家了但是妖怪們不放行老公公答應隔幾天再來相聚但是妖怪怕他爽約硬要留下他身上的一點東西做保證

     妖怪的頭領拔出身佩的短刀割下老公公臉上的肉瘤並對他說等他回來時再還給他老公公下山回去之前妖怪們還送了他不少金銀財寶當禮物善良的老公公回到村莊以後把全部財寶分贈給貧窮的村人

   左邊臉長著肉瘤的壞心眼老公公看到了內心大為忌妒他也如法炮製跑到山上去等待天黑之後妖怪們出來唱歌跳舞開Party, 他很快加入了他們歌舞的行列但是這個老公公不善跳舞唱歌又口出狂言以致得罪了妖怪的頭領他取出先前割下的肉瘤""的一聲用力貼緊到老公公的右臉上並立刻趕他下山可憐的壞心眼老公公不但沒得到金銀財寶臉上還多加上一個難看的肉瘤

     在所有的故事場景都會在腦海裡翻騰變化各自成型的幼年時代近在咫尺的小巷裡,住著這麼一個幾乎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人物怎麼不叫我這個小毛頭感到興奮與好奇?

     多年後我長大結婚並為人母,有一次回娘家,特地走向那條久違的小巷我赫然發現那個臉上長著肉瘤的老公公,外貌型態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依然端坐在他家門口的板椅上悠然地吸食著他的長菸桿距離上次看到他,歲月至少已流失了三十年就算小時候錯估了他的年歲最保守的估計他也應該超過百歲的高齡

     又是好幾個"十年"飛躍逝去如今的我年歲已向晚長居在北台灣淡水河畔的小鎮靜寂的日午獨坐窗前百無聊賴童年往事如波光瀲灩,在眼前層層堆疊想起了小巷中那個臉上長著肉瘤的老公公竟然有了如夢似幻虛擬不實的感覺

     也曾問過同根眾姊妹答案不約而同竟然是~似乎記得有那麼一位老先生當年因為吸食鴉片而遭受很多年的牢獄之災(日治時代吸食鴉片就如吸菸一般的平常終戰後國民黨政府來台,嚴禁鴉片買賣與吸用。) 但是這位老鄰居的臉上有沒有肉瘤卻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以至於讓我也開始懷疑印象中老公公肉瘤影像的真實性此段公案從此只能像傳說中在大海漂泊的荷蘭船長一樣永遠迴盪在無間記憶的腦海中了 ()

Monday, April 12, 2021

那條通往外公家的小巷(中) (疏雨原著; 翠屏補述)

 《大戰“禽”魔》

在牛棚邊停頓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最好趕緊快步離開。這個角落雖然離開家裡已有一小段距離,但是從家到此還是直走的方向。老爸或老媽只要在家那邊的巷口瞄個一兩眼,立刻就能看到我這個正經事不干卻老半天蹲在地上看牛吃草的小孩。氣泡一冒,只需三腳兩步就能趕到把我拎回去斥責一番。想到這裡,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趕緊邁開腳步,朝著有個直角拐彎地形較為複雜的巷子裡鑽,以策安全。

說到“安全”,其實也並不盡然。因為這邊擠住著幾戶人家,利用門前窄小的空地,飼養了一群雞﹑鴨﹑鵝跟火雞等家禽。當一個冒失鬼(不管大人還是小孩)突然走衝出來時,往往引起它們一陣大大的騷動。這時,我總會發現,同是禽類但性格卻絕然不同~~公雞長得帥氣漂亮,虛有其表但最「沒路用」。它只咯咯地叫了幾聲(給自己壯膽?),就翹著五顏六色的漂亮羽毛飛快地跑得老遠。至於母雞呢?就如眾所周知那樣,分秒間立刻張開雙翅,義無反顧地緊緊擁抱住被嚇壞的小雞。

至於鴨,鵝和火雞,反應可就大不相同。一旦發現有外人入侵,它們立刻就會展現強烈的攻擊性。記憶中,它們會分成前後兩個梯隊。佈陣朝前的鴨跟鵝是突擊隊。它們呱呱嘎嘎地一邊大叫同時就猛衝過來「嘞」人。("嘞"是台語音,鵝攻擊人時,啄,轉,擰三效合一的動作。)。我曾經跑慢了幾步被鵝“嘞”過,短小的「腳腿」「烏青結血」,痛測心肺。至於鴨子的動作, 隨然沒有鵝的兇猛,但是展翅做勢,半飛半跑過來啄人皮肉也是相當恐怖的襲擊。我想,穿開襠褲長大的農家小男孩,應該都有被鴨或鵝追著跑的恐怖回憶吧!

殿後的戰士通常是火雞。它們會展開如孔雀般的羽毛,脹紅著臉,雄赳赳氣昂昂地邁開大步,用力扯開嗓門咕嚕咕嚕大叫,猶似美國西部影片的印地安酋長,在發號施令,鼓勵部眾勇士,出戰退敵。

每次碰到如此這般虎視眈眈的家禽列隊挑戰,令我頭疼的問題就來了~是轉回頭向家裡跑呢?還是閉起眼睛勇敢地往前衝?沒有完成老媽交代的任務,逃回家鐵定會捱一頓罵,若是硬起頭皮飛快跑過,總不會那麼"衰"每次都被"嘞"到吧! 心意已決,吞一吞口水壯一下膽,就這麼義無反顧地直衝過去了。在這麼衝鋒陷陣的霎那間,我會下意識地瞄望一下,巷裡一個好像永遠端坐在自家門口板凳上,吸著長菸稈,臉上長著一個大肉瘤的老公公在不在。


Wednesday, April 7, 2021

如實人生

我當年就讀高雄女中初一那班是由錄取成績的第一名到五十名的學生編排組成。處於學校動輒以記過、開除為教學守則的年代﹐質優班的女學生﹐應該多屬於循規蹈矩、聽話守份的乖乖牌﹒可是我們那班卻以調皮搗蛋而出名。我們給老師取「趣味的」(有趣的)外號,上課時低頭猛k小說、偷吃便當。下課後流連校園,星期假日還相約到學校﹐名為讀書其實是成群結黨,做一些令值日校工「詛咒兼pui-nua(吐口水)」的「歹代誌」。

 與學校一牆之隔,有一家製作蒜香土豆(花生米)」的小工廠。美其名為工廠,其實只是在違章建築的住家後院搭個竹棚,砌口烘爐,上面放個養豬戶用來煮「豬菜」的大鐵鍋,生旺火煮土豆,曬乾裝包﹐如是而已。老闆把包裝整齊的貨色裝箱﹐開「拖拉庫」(卡車)送到商店去交貨;而那些破碎的,發育不良的﹐搬不上台面的「貨底」半價賣給近水樓台卻阮囊羞澀的學生。

我們這群搗蛋鬼中就有人敢用違反校規的辦法,爬到牆頭對賣土豆的老闆娘大聲叫,老闆娘出來把土豆包往上扔﹐我們把錢往下丟﹐省時又省力地完成好買賣。我們把桌椅搬到走廊圍成方桌而坐﹒我們攤開課本,擺出一副「十年寒窗」的架式,但嘴裡細嚼腦裡反應的,不是有味詩書而是甘甜的土豆香。破碎的土豆殼掉落滿地,揮舞掃帚意思意思﹐總無法消尸滅跡,於是就惹來校工的冷眼橫對與沒完沒了的「碎碎唸」。  

走進校門右轉,有個柳蔭水塘與紅亭屹立的小庭院。沿著磚砌小徑長一排矮矮的芭樂樹,樹上掛幾粒營養不良的芭樂果。我們左盼右盼等不及果子長大,也不顧校工一再的警告,就把那些比魚丸大不了多少的芭樂採下分食,味道酸澀咬舌,我們卻引以為樂,這就經常換來校工拿著掃把的追打。 我們幾個常在一起好成績的「歹學生」當中,有個天資超高,特立獨行的人物。伊搞怪能力超強,「症頭」(壞點子)特別多,把校工惹得咬牙切齒。

有個資深的工頭更當面對伊吼叫﹐詛伊高中聯考落第滾出校園﹒伊一聽馬上回敬:「好!好!我落第,我落第,讓你比較好過日。」我們忍不住大笑。原來我們這群問題少女不但不會落第,而且已經取得了校方免試直升高中的保證。 我這位同學名叫許洋主。在那個依然重男輕女的時代,老爸大都以美、麗、賢、淑、芳、香、雅、惠,甚至忍分、罔腰、罔市替「查某仔」(女兒)取名。台語「罔」是無奈、只好之意。腰,市與「餵養」同音,意思是原本期待生男,但既然來的是女兒,就隨便生隨便養吧。

有一次實在好奇就問伊,為甚麼叫洋「主」?非要做「主」,也還有「民主」、「地主」甚至「幫主」等「嚇嚇叫」(有威嚴又出名)的名字可用呀!伊一聽笑得彎腰。伊說哪裡有甚麼特別的意思,只不過伊那個只會講台灣「國語」的老爸在區公所碰到一個「山東仔」辦事員,兩人雞同鴨講鬧了半天,最後洋「子」就變成了洋「主」。初中聯考放榜那天,她跑到學校去看榜,找不到「洋子」,回家跟老爸說沒考上,還不知道「洋主」已經金榜題名。

 升上高一以後,洋主患上頭疼、四肢乏力卻查不出原因的怪病﹒三天兩頭就請病假。伊養病的方式也怪,不睡在自家眠床上,讓媽媽噓寒問暖以重溫童年舊夢,竟住到離家幾十里外﹐有百年歷史的鼓山巖靜修庵。也許就是那清蔭覆地長日寂寂的古老山巖,那青苔鋪滿的牆角顯現的歲月滄桑,那清韻悠遠的鐘聲梵唱,引發出伊日後終身研習佛學,翻譯經書,義教佛理的獨特因緣。

 伊東海大學畢業考入台大歷史研究所(據說是第一個考進台大研究所的外校生,是前無古人的創舉)。我畢業後返回高雄,教書、結婚而後出國,自此兩人失去連絡,一直到一九九五年兩人再會台北城,已經歷了一大段全然不同的歲月人生。伊帶我走過和平東路的九彎十八拐,一路走上淡水河隄邊一棟公寓的四樓頂。厝樓頂是一間木板、鐵皮湊合而成的單間房,門口掛一片寫著【如實佛學研究室】的木牌。

幾張合併排列的薄板桌佔去窄小空間的大半,桌上凌亂堆放佛典,譯文稿和筆記。瀏覽過目,一屋寂靜卻覺熙熙攘攘,除了書還是書。我問伊睡哪裡?伊指一指書架後一個木製上下鋪。上鋪滿滿一床書,下鋪狹窄的空間疊放著薄被與枕頭。 「就睡這裡?」我問。 「是啊!心無掛礙,倒頭一睡到天明」,伊輕鬆地回答。 「我還有個客房呢!」伊指著書架後牆腳邊的行軍床說,「過路的比丘尼有時來掛單」。

 伊徹底看淡物質生活。伊無欲無爭,吃食只為裹腹,衣物只為蔽體保暖,穿鞋只為保護腳底。一雙鞋穿到破,多出一雙伊都嫌佔位。對於佛學書籍,譯經資料卻從不嫌多。研究所畢業,回高雄教了兩年書,在那個磚塊、死板、制式的學校環境,老師只能教書,不能教人,對於「如實知」、「如實見」,更要「如實教」的洋主來說,只是在貽害學生,在造孽人眾。基於這樣的理念,當我們青春作伴,急急忙忙申請學校出國,心心念念追逐虛幻愛情時,伊隱入佛學譯經院去尋求佛教義理的真知與卓見。 

伊不是看破世情,也沒遁入空門。伊只是站在自己認知的生命制高點上戀戀紅塵。伊熱愛故鄉的青山綠水,傾心嘉南平原的白鷺鷥與水田。看到一棵小草努力鑽出堅硬的土地,就會感動到幾乎要對它頂禮膜拜;撿到一隻受傷的「粉鳥」(鴿子)就細心呵護直到它壽終正寢,還到公園的林蔭深處建造一座讓它永遠安息的「鴿塚」。伊聽到要「二二八手護台灣」,就匆匆趕到全台重鎮~總統府廣場~去與雖然素昧平生,但一片丹心在護台的眾多民眾手牽手,心連心。赤子心腸,熱愛生命與大地,伊不離不棄﹐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洋主多年前除了精研日文﹐更隻身前往日本跟隨名師學習巴利文。由於命中註定的追根究底的天性,也為了要更透徹地了解佛教原典的精髓,返台後又開始自學梵文與藏文。前前後後伊出版了十多部從原文翻譯的佛學經書。伊同時也應邀到佛學院去講學,到各地圖書館去講經。慕名而至拜師學經的有「在家眾」(撰寫佛教哲學論文的年輕研究生、哀樂中年,人海浮沈的俗家男女),還有比丘、比丘尼,其中不乏高學歷﹐已在名山古剎獨當一面的法師與住持。 口頭相傳﹐眾所周知,許老師授課不收學費也不用報名,是名符其實的「義教」。

伊不點名也不考試,為了考試才唸書的學生伊也不收。只要約好時間,許老師永遠在樓頂小屋期待相會。學生來去自如,隨緣而無牽掛。師生專心研究佛理,鑽研「緣起性空」的本質﹐破解人世無明的煩惱。三十多年來伊教過的學生已難以估計。伊告訴我,教學的目的不是寄望他們斷髮絲斬情緣﹐為僧為尼修持來世的正果,而是要幫助他們發揮潛能,確定人生觀,走向屬於自己的正道﹒若能發現有慧根、俱悟性的學生,伊也不排除栽培成學養俱佳,真誠實在的宏法人才。

 許洋主與學生經歷兩年無暝無日的鑽研、查證、編寫﹐伊今生最大的志業《新譯梵文佛典-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終於在一九九五年付印出版。全套五大冊六千多頁。內容包含金剛經的四種梵文原典,各國研究論述,文法解析,從英、日文翻譯過來的注釋,和佛學大師印順老人的註解。全書深入淺出,條理分明,是研究「金剛經」最完備的參考典籍。

 朝花夕萎,諸事無常,緣起緣滅,順其自然。翻閱手邊巨冊﹐伊新譯的《金剛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洋主的言行舉止,以及少女求學期與伊共同經歷過的離合悲歡,有如雲絲飄絮,在回憶的風中快意飛舞。逝水年華恍然一夢﹒心有所感,因以為記。 〈二零零五年八月〉

Monday, April 5, 2021

那條通往外公家的小巷(上) (疏雨原著;翠屏補述)

 記憶中,那時的我大約是八或九歲的年紀。那些年,從我們的住家走到外公家,需要穿越過一條長約一百二十公尺的小巷。小巷彎曲,時寬時窄,最窄處通不過並肩的雙人行。小巷雖短但並不單調,它巷中有巷,有交織也有分叉,兩旁前後佈滿了形形色色的住戶人家,形成了一頁亂中有序,多彩多姿的人間風景。

 三天兩頭,母親就會分派任務讓我到外公家去出差。所謂出差,不過就是要我送一些水果過去,或者到外公家拿些好吃物回來。從頭到尾,不過七八分鐘就能走完的路途,因為小巷裏有太多引人入勝的景物,常讓我拖拖拉拉,時走時停地耗費掉不少寶貴的光陰。…

 ~~:《蘇格拉底‧牛》

 在雙巷交會的角落,屹立一座用乾草與竹竿簡單搭建的牛棚。一隻黃牛被栓繫在那裡。它一成不變的飼料就是青草,乾草與甘蔗頭。黃牛的吃相相當優美,嘴角晃動上下咀嚼還左右不停地琢磨,口水滴滴流淌,彷佛在享受著一頓山珍海味的佳餚。這番吃食的動作讓我小小的心靈產生了不少的疑惑。

 甘蔗頭超級硬,絕對不是我軟弱單薄的的「牙槽」所能承擔,但是我能同意,也無須懷疑它是甘甜的食物。綠草青青,鮮嫰多汁,雖然不適合我的胃口,但是只要黃牛覺得好吃,我也並不反對。至於乾草嘛,我就有些意見了。乾草僵硬乏味,既難吞食更難消化,可是黃牛就是不急不緩地嚼﹑嚼﹑嚼,一臉滿足自在的模樣。

 我停住腳步,在一旁看著看著幾乎入迷。黃牛也用有著濃密長睫毛,又大又漂亮的眼睛深邃地回望著我。它似乎用無聲的語言在暗示我~小朋友啊!吃好吃壞並不重要,撐飽肚子「有氣力做kang-kuei才是上要緊e代誌啦!何況妳不是牛,焉知牛的吃食之樂?只因當時年紀小,除了希望長大後能有一雙跟它一樣的明媚大眼之外,並沒有明白它傳播的道理。

 經歷了半個世紀的滄桑人世,總算逐漸領悟黃牛當年的隱喻~知足守分,盡力活過並樂觀看待不算完美的人生~這才終於明白,在通往外公家的小巷轉角處,我曾遇見動物界的哲學大師〈蘇格拉底‧牛〉。

 



 

Wednesday, March 24, 2021

回首來時路

                         

         我原是一個平生無大志的凡間女子。

 大學最後一年開學不久,置身於杜鵑花城椰林大道同窗共讀的學友們,十之八九都在忙著補習"托福"(TOEFL)考留學,申請美國的大學研究所。我卻沒有這番「揚帆西去,奔向萬里前程」的打算。平生所願,就是返回故鄉高雄,在學校當一個文科的老師,課餘閒暇,就「心有所感,提筆為記」,寫幾篇素素淨淨的散文,當作自己或身邊人物共同的回憶。畢業返鄉從事教職兩年之後,與相識八年的他走入了婚姻的禮堂。初為人妻,復為人母,以為生命的軌道從此就會平順安然地運轉。

     哪裡能想到,命運之神的安排,並不全然按照我們的心願。1969年懷著萬般不捨的心情,辭別父母與故鄉,帶著兩個年幼的稚孩,飛越千里關山,前來美洲大陸與先生團聚。美國初來,為了讓先生專心攻讀博士學位,也為了守住「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帶」的心願,甘心當一個全職的家庭「煮」婦,全天候在家陪伴孩子的成長。除了照顧兩個兒子,同時也兼做鄰居孩子的褓姆(babysitter)。記得那些年我們寄居的大學宿舍園區,褓姆的薪水是一小時美金五毛錢。

     我們在密西根州立大學(MSU)」的學生宿舍(Spartan Village)一待四年多。母親第一次從台灣去看我們的時候,正逢上冰雪紛飛的寒冬。她驚訝地對我說:「原來你們跑到這個冰天雪地的所在來學蘇武牧羊。」我們經歷了濃霜酷雪的挑戰,但也飽覽了五湖漣灩,楓紅遍野的北國風情。

     先生學業完成,順利找到德州醫學中心M.D.Anderson Hospital and Cancer Research Center 博士後研究員的工作。1973年我們追風逐日,迢迢千里直奔美南大城Houston。隔年當母親再度來美到達休士頓,我們去機場接機返家歸途中,她透過車窗不時東張西望。問她看什麼?她嘆了一口氣問:「那會攏看嘸大油井,紅番和千里黃沙?」

     我們都大笑起來。原來母親當時對德克薩斯州(Texas) 的印象還停留在西部影片〈巨人〉(Giant)的蠻荒時代。母親接著告訴我們,一聽到我們決定搬到德州來,她心中暗暗「著驚」,她認為我們當夠了蘇武牧羊還嫌「無夠氣」,要換一下胃口,專程跑到遙遠的南方來「王昭君和番」。

 我做了兩年電腦打卡員(key puncher)存夠了旅費,一九七五年暑假,一家四口歡歡喜喜踏上第一次返鄉的歸途。原來的計劃是和父母一起環遊全島,探訪故鄉美麗的山水。孰料父親病重遽逝,天倫夢乍斷,美事頓成空。那年夏天前後近三個月,我留在高雄舊居,陪伴因消瘦而突顯蒼老,其實才只有五十六歲的母親。就在那些與母親涔然相對的日子裡,有一天接到了先生自休士頓打回去的電話。

         「回來的時候,要帶幾本中文教科書。」他在天之涯沒頭沒腦地迸出了這麼一句話。

「帶中文教科書"欲做啥"?」我在地之角也沒頭沒腦地回了這麼一句話。

Be…High School的校長打電話來,希望你去跟他約談,商談有關教中文的事。」

「什麼學校?」遠隔重洋,接聽不順,我又緊張,連校名也沒聽清楚。

Bellaire High School.」他重複了一次,「聽說是一所公立高中名校,好像就在我們的公寓附近。」

「美國的學校要用英文教中文,是不是?我怎麼敢去教?」我「無膽」的「症頭」一路從腳底昇到頭殼頂。一想到要面對一群金髮碧眼高大壯碩的學生,而且用英文來應付,當時三十出頭,勇氣尚未十分飽滿的我覺得是非常困難的「代誌」。

「是校長自己找上來的,又不是我們去求他。去跟他談談,了不起就對他說:『失禮啦!我無興趣』然後轉頭回家『吃自己』,怕什麼?」他隔著太平洋幫我打氣。

「但是,他怎麼會有我們的電話?怎麼知道我教過中文?」

「妳記得我的實驗室有一個助理,叫艾妮達嗎?」

「我記得,高高胖胖的一個中年白人太太。她的住家裡外擺滿五顏六色的盆花,那次去她家,我一見就歡喜得差點不想離開。」

「對!就是她。她有幾個打橋牌的死黨,每星期固定一次聚會。死黨中有一個是Bellaire High School的學生顧問,不久前在牌桌上談起,學校將要設立一門外語課Mandarin Chinese Language就是我們通稱的「中文」。校長正在尋找一個合格稱職的教員。艾妮達順手就給了這個牌友我們的電話和妳的名字。」

「艾妮達怎麼知道我來到美國前在台灣教過中文?」

「在實驗室裡,她曾問起妳,我向她提起妳以前是相當不錯的中文教師,且已出版過短篇小說與散文集。」

     自從接到那通電話,我那初遭父喪,自責不孝的悲愴心情更多了一份負擔。教中文固然是自己之所愛,但那是站在吾鄉吾土的講台上,面對著髮型一致,校服整齊,全神專注的同膚色佳弟子而言。

     那年八月中旬,告別形容憔悴的母親,再度踏上了去國離鄉的旅途。在機艙內座椅上,拿出了買到的唯一一本《中文會話》翻開看看。書是芝加哥大學(University of Chicago)的版本。中英文對照,採用「耶魯羅馬音標」,加上滿篇不知所云的文法句型,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沒看完一頁,已經感到昏昏欲睡。

     失父之痛,椎心刺骨,失眠加上暈機,腸胃幾乎吐翻出來,眼淚更是滴流不斷。折騰了十八、九個小時,總算回到了休士頓客居的租房。在床上躺了三、四天,頭暈腦漲、手腳乏力,猶如害了一場大病。有一天Bellaire High School的校長馬克羅先生(Mr. David Mclure)打來了電話。

     「明天走一趟吧!難得人家等了妳這麼多天。」先生開始催促。

「我暈機症,胃痛都還未好,還有時差,日夜顛倒,而且在服喪期間,那有心情去?」我搜破枯腸,找盡藉口。他不再對我的藉口與拖詞有任何反應,拿起電話,一通打進了校長辦公室。掛斷了電話之後,他閒閒地丟過來一句話:「明天下午三點,校長在辦公室等妳。」

     隔天是星期五。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拿起先生為我準備好的公文信封(內裝大學成績單,畢業證書,履歷表),以及從塵封的壁櫥裡找出來我的小說/散文集《湖山一片雲》(1967年;台北小說創作社出版)。我獨自搭坐公共汽車前往Bellaire High School。下車後我腳程放得極慢,一路拖拖拉拉,東看西瞧地挨到約談的最後一分鐘,才進入校長室。

     馬克勞先生矮矮胖胖,掛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不像一個教育家,倒像城郊鄉下賣雜貨的「店頭家」。後來才發現他特別偏愛東方古物,也早就開始收集,準備退休後返回故鄉小鎮開個東方古董店。馬克勞先生並沒有為難我,他只要我簡單地介紹自己的學歷、經歷和個人的興趣與家庭成員。我照他的意思敘述了一個大概。他聽完後隨手翻了翻我帶去的資料。又打開我那本散文集連翻好幾頁。我那時心情已趨鎮定,內心忍不住偷笑,心想:「你連一個中文字都"看嘸知",還翻什麼呢?」

     等了片刻,馬克勞先生開口說:「妳下禮拜一就來開始上課吧!

「什麼?」我差點跳起來。「我手邊什麼講義和教材都沒有,你只給我兩天的時間準備,哪裡有辦法開始?你學校有現成的講義嗎?」

他看了看我,搖搖頭笑著說:「我們學校什麼中文資料都沒有,妳是拓荒者(pioneer),但是我知道妳能夠。」回家路上,心情比來時更緊張。一顆心幾乎要沉到腳底去。好不容易等到先生下班回家,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害也!校長真的叫我星期一去學校教課,怎麼辦?

     年華似水容易老,春花秋月轉輪過。屈指算算,Bellaire High School執教至今竟已經歷了二十三個寒暑。青春雖已逝,心境尚如舊。到了現在,每日清早,不管陽光普照或風雨滿天,我提起沈重的布包(內裝學生的作業簿)準時出門。心裡唯一的盤算是~~如何把文法句型與四聲發音講解清楚,該用什麼動聽的感人小故事去淨化學生的心靈。

     早期教過的學生,如今皆已步入中年,若在公共場所不期而遇,除非他們自動前來招呼,有些我已相逢不識(因為他們的樣貌在我記憶的版頁上停格~永遠的18)。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呢?相信每個學生一旦想起高中時代的悲歡往事,對這個不離不棄,陪伴他們走過四年成長歲月的「唯一」中文老師,總該留下些許印象吧!在內心深處,我堅信凡是曾經擁有,就不會全然消失,猶如故園青山,悄然入夢,半點不由人。回首來時路,得失寸心知。

 〈後記〉~我在Bellaire High School 執教了32年之後,於2007年暑期退休。現在每逢想起那些與學生筆硯相親,朝夕相處的執教歲月,綿密往事就如蝶翼翩翩,紛紛飛到眼前來。

                                                                                                        (1998/20213月修訂)

 

 

                                                                                                                                      

 

 

 

Saturday, January 23, 2021

紫荊花開

 

                              

1973年密西根州楓紅遍野的清秋十月,先生在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完成「生物化學」博士學位後,接下了『Texas M D Anderson Cancer Research Institute 』「博士後研究員」 (postdoctoral researcher) 的工作。那年的感恩節前夕,我們倆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開一部二手貨老爺車,千里長途追雲逐月匆匆南下休士頓(HoustonTexas)並定居至今。

每天當先生開走家裡唯一的車子上班去後,我若要出門,除了步輪(走路),只有搭乘metro bus(公共汽車)。我們租住的公寓旁邊的馬路,碰巧就有開往downtown的公車在行駛。走過雙線馬路和安全島,一支掉了頭(站牌)的鐵柱,孤零零直立在馬路邊的草坡上。這就是泱泱大國美利堅,南方著名的太空城休士頓當年的公車候車站。

「博士後」研究員薪水微薄。為了幫助維持家計「顧三頓」,百無一用是文科畢業生的我,只好利用先生上班,幼兒上學的時間空檔,搭公車到市區內一家business school去接受短期職業訓練,進修電腦打卡(keypunch)的技能。

一個東方女子孤單站在公車站鐵柱旁邊候車,並不是一件輕鬆自在的事。一些猛衝過來又呼嘯而去的driver,會有意無意地透過車窗瞄妳一眼,更有些無聊男子還會出其不意地猛按一下喇叭開玩笑,害得我膽戰心驚。

搭公車到職業補習學校去上課,不是我「歡喜甘願愛做e 代誌」。我最期待的是, 換穿一襲寬鬆的襯衫與長褲,倚坐在公寓庭院樹蔭下的長條椅上,讀幾頁喜愛的書冊,看游泳池裡水波蕩漾,聽初綠的枝葉間群雀爭鳴。或者,什麼也不做,只是懶散地閉上眼睛,遙想台灣島南故鄉的四月天,該已有哪些繁花爭豔,有多少香甜的瓜果讓人垂涎。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望眼欲穿卻不見公車的蹤影。莫非家裡時鐘擺爛怠工,我來之前車子已先過站?也許老爺公車拋了錨?或者司機大人正把車停靠在哪個路段僻靜的地方,專心享受他的「Coffee Break」?心頭正在七上八下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有一部小型轎車在我面前自動停靠上來。我低頭一望,開車的是個年紀大約五十上下皮膚白皙的中年婦人,她不停地對我比著手勢。

我走近時她打開車窗對我說:「如果要到Main Street,我順路送妳一程吧!」。她有端正的五官但脂粉不施,臉上顯現愁容,看起來懷著什麼重大心事。她把車門打開,我毫不猶疑地上了車去。(四十多年前,社會治安還好,民間時興搭便車,若是換到二十世紀後的今天,我們都會避之唯恐不及。)她說的英文帶著略似英國的口音,我問她來自何處?

「波蘭。」她輕輕地說。

「我來自台灣,妳聽過這個地方嗎?」她點點頭,稍停了片刻說:「就是Formosa,對不對?」

     啊!她知道Formosa~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魂牽夢縈的故鄉。我很快就對這波蘭女子產生了親切的感覺。坐在她身旁,斜望著她坐在駕駛座,手扶方向盤的側影,我看到她臉上罩著一片濃濃的哀愁。為什麼會這樣?她是什麼身分的人?往城裡去做什麼?

「妳到城裡上班是不是?」我隨便找了個話題。

「不是」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一陣哆嗦:「我的丈夫昨天去世了,屍體現在還停放在醫院。一大堆事等著我去辦,千頭萬緒,不知從何做起。」話還未說完,她已經哽咽失聲,淚下如雨。

     何等善良又何其不幸的婦人啊!一天前剛剛失去至愛的丈夫,滿懷著淒苦的心情,居然還能騰出一方行善的胸懷,停下車來乘載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同在異鄉為異客,除了深深地同情她的不幸,我找不到什麼安慰她的語句。

「有孩子嗎?」我盡量找話說。

「兩個兒子,十五與十七歲。」

「以後想搬回波蘭嗎?」

「現在最要緊的是趕快找到一處我經濟能力付得起的墓園,讓他得到永恆的安息。如果只是我一個人,我想我會回波蘭去,共產黨當政就當政吧,至少家鄉還有幾個親人可以互相照應,問題是我的兩個孩子。讓他們再回到沒有人權自由,處處設限的共產社會去,不但日子難過,可能還會惹出什麼麻煩來。」

「妳來美國多久了?」我又問她。

「十年。想想也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為了逃避共產黨政權的統治,我們放棄一切逃離家園,盼望的是能夠一輩子過著自由民主的生活。我的丈夫原是大學教授,到了這裡以後,他的教學經歷派不上用場,為了養家,只好去當出賣體力的藍領工人(blue-collar worker)。因為工作勤奮,善良熱心,在同事間頗受歡迎,幾年前已經晉升為領班。

     為了全家溫飽與孩子們的前途,我們夫妻兩人竭盡全力地工作。總以為最艱苦的日子已經過去,那裡料得到呢?一場突發的重病, 無預警地奪去了他的生命。唉!人生的坎坷禍患,說來就來,真是難以預料啊!

正當我搜盡詞彙,想找出適當的話語安慰她時,她已先開口:「幫我看看這是不是Main Street?我這兩天精神恍惚,老弄不清東西南北。」

我往窗外探視,車子正經過Rice University 校園古老的圍牆。綿密如柔毯的的綠藤蓋滿了牆面。牆內一排紫荊樹(Redbud),綻放著成串紫紅色的花蕊,春色滿園,意猶未盡,還把搖曳生姿﹑層層堆疊的綽約花枝漫延至牆外。馬路另外一邊,接連著幾座古色古香的教堂。樸素的鐘樓牆蔭,姹紫嫣紅,春花一樣開遍。

這正是我該下車的地方。下車前,我向她道了謝。感謝她身負如此悲傷的重荷,還有心力助人。她笑了一笑說:「不用客氣。我一向都如此。給別人一點方便,自己也沒任何損失。」她對我說聲good-bye,然後關上車門。淡藍色的車影很快隱沒於長河似的街心。

日曆在歲月的風中快速翻飛,四十多年光陰已悄然逝去.每年暮春初夏,紫荊花開,我偶然還會想起,久遠之前某個薄雲微風的四月清晨,與波蘭女子偶然的邂逅,聆聽她令人心碎、痛徹肺腑的故事。我對她帶愁的面容與含悲的聲音還留著幾分清晰的印象。

如今的我早已活過了她那時的年歲。回首前塵,恍然一夢,而細緻精巧、熙熙攘攘,開成滿樹榮華的紫荊,不解人世的滄桑,依然逢春花開,歲歲年年。                                      2021年一月修訂)

 

 

 

 

Saturday, December 26, 2020

Hayride

 

                           

1969年盛夏七月,我獨自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世斌三歲,安達一歲半)辭別了養我育我二十多年的父母,離開台灣,千里迢迢,前往美國中西部的密西根州與先生團聚。隔年秋天,參加世斌就讀的Spartan Village School(密西根州立大學附屬之nursery school)舉行「hayride()的郊遊活動。

那天清晨,我們開車到達集合地點~梅生農場(Mason Ranch)~的時候,很多人早已等候在那裡。農場前方的空地上,大人三三兩兩閒話家常,孩子們追前逐後樂不可支。四匹壯碩的駿馬一字排開,正低頭咀嚼著主人為牠們準備的佳餚~乾草。牠們不時抬頭頓足,仰天長嘯。一大群人包括Spartan Village School的老師、學生、家長與親友等,男女老幼分別坐上兩輛舖滿乾草的wagon (四輪載運貨物的馬車) ,每輛由四匹駿馬拉向長滿林木的郊區野地去享受清秋半日閒。

密西根州有大湖凝碧,水草豐盛,原是印第安人躍馬馳騁的好牧場。馬鳴風蕭蕭,天曠野茫茫,景觀依舊,而土地的原主早已難得一見了。馬車轉入了一片茂密的樹林之後,小路蜿蜒,崎嶇不平,馬車開始巔簸。坐在乾草堆上的乘客左右搖晃身不由己。不時拂肩而過的低垂枝椏,頻頻引出車上女士們的驚呼與躲避。

孩子們抓起車上的乾草,扔向各自親愛的Daddy身上。有些愛搞怪的年輕Daddy滿頭滿臉披著乾草,伸出雙臂前後擺動,翻瞪死魚一般的眼珠,像極了在田野裡驚嚇鳥雀的恐怖稻草人,孩子們拍手歡呼,快樂的喧鬧聲溢滿郊野。

馬車蹣跚緩步,風吹草動,落葉沙沙,這就是印地安人呼躍出草的好地方。咦呵!荒山,咦呵!印地安,我是東方海島的遠來客,居家在水湄,無意開拓西部荒野做故鄉!懷古、懷古,仰慕插羽紋身的大地之子~弓開雁落,馭馬乘風,蒼茫大地任遨遊。

時代已晚了百多年,美國中、西部大開發時代,印地安人幾被屠殺殆盡,連他們賴以維生的bison (北美洲野牛,)也幾乎被趕盡殺絕。劫後餘生的人眾,被圈居在大漠荒寒的Indian Reservation(印地安保留地)。他們無技謀生,只能按月待領救濟金艱苦度日。紅人先祖們的英雄歲月,鐵騎干戈,早已沈入了歷史書中晦澀的一角。

   侵奪劫掠者已在這塊肥沃的土地上生根、茁壯,建立了一個超級強權泱泱大國。時過境遷,如今美國的小學堂裡偶然還能讀到,「印地安人多麼友善,送給五月花號上清教徒老祖宗五穀和山珍,幫助他們度過了第一個天寒地凍的冬天。」但這點零散的記憶也只出現在「感恩節」前後。清教徒兒孫們更喜愛的還是烤火雞肥厚的油肉香。

車輪轉軸,隆隆的馬車聲也轉出了我另一番久遠的、已屬於前世的記憶。相似的輪轉聲,一樣的乾草舖蓋,只不過以牛易馬,時間倒退到1944年九月。時序雖已近入初秋,但台灣島南炎日當空,秋老虎依然咄咄逼人。二次大戰已近後期,美國已掌控了「太平洋戰爭」(pacific War)的絕對優勢。美國軍機B29開始轟炸日本殖民地的台灣。打狗(高雄舊稱)是日軍出征南洋的軍港要塞,當然難逃大轟炸的厄運,市內居民大半開始疏開(疏散)逃空襲。

一輛牛車載著父親、母親、弟弟與四歲半的我,還有幾樣簡單的家具,離開我們一向居住的外公家的三層西洋樓,前往鄉下去避難。悶熱無雨的日午,我和弟弟被逼穿上厚重的罩頭棉襖。它的式樣一如當今北國孩童冬季的穿戴,只不過,他們是穿來堆雪人、打雪仗、歡度快樂的童年。而當年在逃難路上,我們卻是穿來當作保命的工具,預防不長眼睛的炸彈碎片橫空飛來,傷及我們幼小脆弱的身軀和頭顱。

母親在我跟弟弟的棉襖夾層裡,塞進一張端端正正寫了幾個近親的姓名和地址的紙條。母親當時的想法,如果大人遭遇不測而兩個小孩倖存,處理後事的救護隊或者熱心幫忙的「生份人」,看到這些人名﹑地址的資料,就能順利地帶領我們前去依親投靠。當年過份幼小的我哪裡能體會到父母用心的良苦與辛酸?只因為熱出了滿頭大汗,掙扎著要脫掉棉襖而受到大人的叱責,我就流下了無限委屈的眼淚,生氣地翹起了「菱角嘴」,一聲不吭地任憑那條討厭的老牛拖向不知道要往何處去的地方……

正在反芻往事,神遊故國之際,馬車驟然停止不前。也許負荷過重,也許馬兒要來一段「Coffee break」,或者也害起美洲大陸的流行病~鬧罷工。趕車牛仔的威逼利誘全盤失效,四匹壯馬共商議決,原地肅立,說不走就不走。這時人們紛紛跳下馬車,在野花離離的草坡上,在冶艷如火的紅葉樹下展開各自的活動。荒野大地即刻響起了一片笑聲、人語,喧喧嚷嚷打破了四周的寂靜。

「餵霜雪而膏沃,飲西風而微醺」,秋郊紅葉,在柔柔的微風裡翻舞著彩裙翩翩。我走向一株枝椏低垂的楓樹,採了滿懷抱巴掌大的楓葉。兩個孩子跟前跟後團團轉。那年的我長髮披肩,芳華正盛,兩個孩子都有水晶剔透的眼瞳,璀璨如旭日般的笑容。多麼難忘的往事呵!當時心情即知良辰美景無非剎那,趕快央請先生按下相機快門,留下了一張彌足珍貴的母子「秋郊採楓行樂圖」。

風勢轉強,秋日西斜,倔強的馬兒依然擺出不合作的高姿態。一

些不耐久等的daddy們乾脆把孩子扛在肩上,沿著草徑走向回程。有些人拖兒拉女,過肩斜掛著水壺,身上裹著原本鋪在乾草堆上的薄毛毯陸續跟隨,山路蜿蜒,遠望過去像極了一群難民翻山越嶺在逃亡。當人群半數散去,趕車人宣布放棄一部車輛,把全部馬匹合拼排列後,牠們才心滿意足地騰蹄舉步,繼續前行。

晚風呼嘯,白雲悠悠,海藍色的晴空斜掛著橙黃熟透的夕陽。馬蹄躂躂,引起稍遠鄉村,尋常人家圍籬內的群犬爭吠。我坐在馬車上默默地欣賞著秋陽晚景,一首小學時代,學校遠足常唱的歌謠,無預警地浮上了心頭~~「愛這秋高氣爽,愛這風清日朗,遠足且把歌兒唱。平原黃稻初熟,小溪綠水澄亮,青山紅樹,描出好模樣。走過一個村莊,又進一個村莊,難為雞犬迎送忙……興盡歸來,落日已昏黃」。任憑我想破頭殼,有兩句歌詞卻已遺忘。惆悵之餘偶然回首,發現紅葉林間已籠上了一層淡紫的煙嵐。                         

()~~Hayride 是美國農村傳統的文化和娛樂活動。一般都在秋收之後,楓葉轉紅的季節。至親好友,呼朋引伴,坐在鋪滿乾草,由馬匹或tractor (農耕機)拖拉的無蓬卡車,到郊區野地去尋幽探勝,享受嚴冬的風雪或寒雨前來肆虐之前的好時光。

                                         (1972/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