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15, 2017

雲外青山



               
  那時我們正當年輕。走在超越三千公尺,猶有冰雪殘留的山間野徑上,與人間隔著幾層雲。
  望不見裊裊上升的炊煙,也看不到野獸的蹤跡。前方較低的向陽坡上,一隻孤鳥緩緩遶圈飛行。早春二月,高山之巔仍有颯颯的風寒。谷澗激流衝擊岩石,嘩啦嘩啦的流水聲拼盡全力,也撞不開群山萬豁千古如一的空寂。雲氣說來就來,傾刻間把山谷、林木、荒郊、野地完全籠罩入一片茫茫白霧中。所謂太古洪荒,天地朦朧,想必就是這番情境吧。山中無歲月,行腳至此,竟記不起山下塵寰今夕是何年?
  行行復行行,不知過了多久,山谷轉角處出現一棟低矮的小屋。我們一窩蜂走上前去探個究竟。木板屋頂鋪著一層厚厚的茅草,上面壓幾塊鎮風的山石。土塊牆上釘有木柱的窗戶半開,薄薄的柴扉緊閉。敲了半天門,沒有反應。仗著人多勢壯,我走到窗前,踮起鞋尖伸長脖子,往屋裡探個究竟。
  「哇!裡面有一座女用的鏡臺。」我小聲呼叫出來。鏡臺老舊斑剝,鏡面有一道長長的裂痕。躊躇之間我忽見裡邊有人影一閃,約略看出是個年輕女子的身段。
  「喂!請妳出來一下,我們是X大登山隊的學生,妳不用害怕。」我出聲呼喚。
  「哇!這個女人怎麼敢一個人住在深山裡?」有人不解地嘀咕。等了片刻,她出現在窗前,愣愣地盯著我們看,一言不發,有如一幅半身的雕像。
  「不會是個白癡或神經病吧!」有人開始胡思亂想。
  「我看是被惡魔抓來囚禁在此的山地小公主。」有人開始編排劇本。
  「打開那扇柴門把她救出來然後背到山下去。」有人興起英雄救美的豪情。
我再度走到窗前隔著木柱對她微笑。她沒避開也沒吭聲,只是安靜地看著我。她的皮膚白晰,身材適中,但嵌在臉上的,是多麼令人難忘的一雙眼睛啊!線條分明的雙眼皮,自然濃密的長睫毛,顧盼之間似有波光蕩漾。這樣的眼睛,遠非那些劃眼線、塗眼膏,開刀加工的人間俗豔所能及。但有一點讓我費解的,那樣一雙美好的眼睛裡,我竟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或吃驚的神情。
那種眼光,似乎帶著順天認命,無思想、無愛憎,感情死絕的空茫。我與同行的隊友七嘴八舌地討論並猜測那個女子的來歷與身份。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那時正好一個年約五、六十歲的壯碩男子朝著我們走來。他的皮膚被日光曬成褐紅色,穿著工人衫褲,背著一袋修路的工具。我們不約而同擁上前去團團把他圍住。

「阿伯,那間小屋是你家麼?」我們當中有人問他。
  他搖搖頭,用一口不太容易能聽懂的腔調說:「我家在那邊。」他一面說一面指著山坡對岸被枯藤與衰草掩遮的小徑。原來稍遠山岩的背風面,還有一座相似的茅草屋。
「這棟是我老鄉的家。」他繼續說。
「你的老鄉也是修路工人嗎?」他點點頭。
「那個住在裡面的女人又是誰呢?是他女兒嗎?」
他卸下工具袋,坐在屋前一塊山岩上,點燃了一支香菸含在嘴裡,然後告訴我們那個女子的身世~~
她原來家住梨山。六歲那年得了一場生死交關的重病,發高燒數日不退,後來小命雖然保住,不幸卻變成一個有口難言的啞巴。她十歲時父母親先後急病死亡。那時她的哥哥已經結婚。哥哥忠厚軟弱,嫂嫂精明能幹。除了煮飯、洗衣,女孩還得挑水種菜做苦工。自早到晚悄然進出自家門,沒有人在意她的日子過得多麼忙碌與艱辛。幸好同村有個男孩,與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不棄不離地陪伴她。
有一天,男孩向父母稟明要跟啞女結婚的心意,卻遭到父母極力反對。男孩向女孩許下非伊不娶的誓言,要她堅強等待,等待他多存一點生活費,就會帶她離開窮困的家鄉。男孩下山到平地的城市去學做修車的技工。假日返鄉就到深山去打獵,運氣好打到山豬或野鹿,賣給人家就能賺到一筆額外的小財。在一個發佈颱風警報的陰雨天,他不聽別人的勸阻,固執地披上雨衣帶著獵槍出門去。他還特意繞一圈彎路到女孩的家裡對她說,不久他就能存夠金錢帶她到遠方的都市去生活。日升月落,她癡癡地等待著這麼一天。
男孩沒有回來。一個禮拜後,村人在雨後洶湧的溪岸邊找到他被半截橫木卡住,已膨脹變形的屍體。男孩的葬禮當天,她跳下發現男孩屍體的溪澗,決心與他結伴走向黃泉路。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她被路過的村人救起。她跌壞了一條腿,從此再也不能下田去工作,居家的日子就遭到兄嫂更多的冷淡與折磨。三年前,我老鄉路過梨山,聽到了她可憐的遭遇,就到她家去給她兄嫂一筆款項,帶她離開了故鄉。
「他們就結婚了?」
「我老鄉比手劃腳對她示意,如果不願意跟他,可以自由離去。她沒離開,就這樣留了下來。」
「你老鄉待他好嗎?」
「他離開老家時原已結婚,而且生下一個女兒。算一算女兒年紀差不多正好跟她一般大。他待她若妻若女,她有這樣的結局也算不錯的了。」

  故事已經聽完,問題也已問夠。我們背起行囊準備繼續未完的行程。啞女這時正好開門出來。她手裡提著一個裝滿骯髒衣物的竹籃,一拐一拐地走向不遠的山泉水窪邊。經過我們面前的時候,她有意無意地瞥了我一眼。我又再度看到了她美麗的眼睛裡流漾的,我讀不出內涵的空朦。

  三千公尺的高山下有個聲光彩色瞬息千變的世界。與她年紀一般的女子,過的是與她截然迴異的生活。山下的女孩既使用盡她們的想像,也無法體會山中霜晨雪夜的淒冷和白月清風的孤寂吧!而這個身世坎坷,有一雙絕美眼瞳的女孩,心中可還牢記著當年與多情男孩親密的誓約~攜手奔向熙攘的紅塵去創造兩人甜蜜的家庭?

大學畢業後,我如浮雲一片飄向天涯的另一端。很多年過去了,千帆過盡,我看過無數不同膚色的臉孔,影印著形形色色的人生。那些人的眼睛,有的閃閃發亮,媲美寒夜的星輝;有的愁苦暗淡,顯示人事的悲涼,而我過目皆忘。
  但是,每當我抬頭仰望,看到悠悠白雲依偎著青翠山巒,我偶然還會想起,想起那段遺落久遠的,恍如前世的青春歲月。那雲山深處一次偶然的邂逅,我親眼目睹一雙堪稱人間極品的眼睛。那眼裡沈澱的讓我費解的空濛,猶如一首令人懷念的老歌旋律,跨越時間的長河,在記憶的風中輕輕扣動我的心弦。                               2008/2017年修訂)







Thursday, August 24, 2017

忍者桂



生平事略
     許阿桂,一九四七年生於台灣高雄市哈瑪星(今鼓山區。先後就讀於鼓山國小,高雄女中,台大法律系。畢業後返回高雄。三民國中任教三年之後,任職書記官及國稅局稅務專員。一九八一年通過司法官特考和律師高考,擔任過桃園、新竹、士林分院檢察官,最後任職於台北地方法院檢查署。一九九二年獲傑出司法官「天秤獎」。

      阿桂個性清廉耿直,只知打擊強權惡勢,不求聞達於官場。伊執法如山,就事論事,不受關說,也不讓上級通融。一九九一年,受命承辦華隆官商勾結巨案。因為伊剛正不阿,不畏權勢,擒賊必先擒王的大無畏作風,終使當時交通部長張建邦下台,華隆企業巨頭翁大銘羈押。伊這種只問是非,義無反顧的勇氣與態度,雖在社會民間贏得了「司法女藍波」的美譽,但也因為千山獨行,不留餘地給長官的作為,長官不愛。故當高官巨賈聯手圍攻,上司,長官袖手旁觀,只讓伊五尺弱軀獨擋萬斤重壓。也由于伊不愛出鋒頭的個性,不知利用時機製造風潮,任由媒體追問,四方圍堵,伊就是沈默固執,悶頭辦案。媒體不喜,封伊「忍者桂」的稱號。

     華隆案至一審上訴,經歷年餘,阿桂先後遭受一百零二位立委施壓,但伊均不為所動,依然秉執司法良心,堅決辦案。後不幸因羈押程序出了瑕疵,立刻有監委張文獻、洪俊德十萬火急提案彈劾,監察院無異議通過。公懲會給予記過、降薪的處分。阿桂受此打擊,雖身心俱創,但依然以「我心如秤」艱苦奮鬥,這期間阿桂獲得甚多有力人士的承諾,願提供人力、財力助伊競選公職,但伊始終不為所動,再三懇辭。阿桂堅信世間必有正義,公理自在人心。伊懷抱著孤臣孽子之心,在黑暗如萬古長夜的台灣司法界奮力拼搏,祈盼以一己之力,喚回司法公義之一線曙光。

     當承辦華隆案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阿桂已出現了嘔吐暈眩的現象。
法院同仁一再勸伊請假就醫,但伊公而忘私,只拼盡滿腔熱血,全力追查視人民為草芥,鯨吞民脂民膏的亂黨賊子群。等到華隆案辦得稍見眉目,伊抽空就醫卻為時已遲,卵巢癌菌已蔓延周邊。伊在夫婿師大教授廖添富博士,一對佳兒女偲予、又萱,以及家人朋友的愛心支持與鼓勵下,勇敢地與病魔纏鬥了三年,終因病入膏肓回天乏術,於1997218日與世長辭,享年僅五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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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
     我就讀高雄女中初中部的那些年,班上同學的感情非常融洽。在那個學校不知教育為何物,動則以記過、開除為唯一教條的威權時代,我們一群天生叛逆性格的好同學,除了上課的日子[筆硯相親,晨昏歡笑],星期天或是國定假日也捨不得分離,經常「相招」到學校去,美其名為溫習功課,其實是成群結黨,在校園裡幹一些小小的「歹代誌」,經常引來老校工拿著長柄掃把的追逐。我們當中有個天資聰慧的女生名喚許洋主。她惹事的手段高超,點子特別多,是我們共犯結構的領頭羊。

     升上了高一以後,洋主身染連醫生也診斷不出名堂的「怪症頭」。她三天兩頭就「頭暈目暗」,四肢無力,過幾天卻又無藥而癒這種情況周而復始,沒完沒了。後來乾脆請了長期的病假專心靜養。她養病的方式也與常人不同~~不是在家接受親人關愛貼心的照顧,而是住到離家稍遠高雄市[內惟]地區的「鼓山巖」靜修庵內誦經與禮佛。我們下課後經常到庵內看她。那時的鼓山巖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沉澱著一份古老歲月的滄桑。我們聚集在清蔭覆地的空寂院落,高談闊論一些屬於十六、七歲青澀少女不著邊際的願夢。噪雜高亢的談話聲有時引來了年長師姑譴責的眼神。

     初識洋主的妹妹阿桂就在那長日寂寂,鼓山巖清靜無垢的庭院中。伊當時年約十歲,有一頭褐中帶黃的頭髮。我們幾個大女孩嘰嘰喳喳,爭先恐後搶著發言,伊只站在一旁聆聽。伊的眼神深沉穩定,不知隱藏的是一份對長姊及其高中死黨的欣羨?還是因為我們沒完沒了的噪音打破了庵內的清寂而覺微嫌?以後每次去到洋主家,阿桂的態度永遠都是一樣~有問才答,長話短說。伊是一個早熟文靜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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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別後再相逢……。
     大學畢業之後,我返回高雄,教書、結婚而後出國。洋主則留在台大歷史研究所完成碩士學位。拿到了碩士學位後,她隱居於新竹獅頭山某名寺古剎裡,自學巴利文與西藏文,專研佛學經典的深奧義理。自此茫茫人海,我們失去了聯絡。時光飛逝,直至1995那年夏天,我返台參加在師大(今國立師範大學)舉行的【全美高中漢語教師研習會】才得以會面。搭機返台的前幾天,我在家裡翻閱從華人超市免費拎回來的華文報。打開其中一頁,哇!不得了,洋洋灑灑文情並茂兼附照片,全頁介紹的是佛學譯經大師~許洋主。生命中再度的緣起,我與她終於相會在七月盛夏的台北城。乍一見面,仿佛歲月並未流失,我們的心情依舊,口氣未改,屬於初高中那段彼此曾經擁有的悲歡記憶,自動湧上了心頭。

     「走,帶妳到我的住處。」她說。
     「在哪裡?遠不遠?」我問她。
     「在金門街。」 她帶我走進師大牆邊曲折迂迴的小巷,最後在一棟靠近新店溪的四層公寓大樓前面停住了腳步。
     「就是這裡」她說。
     「你買的公寓?幾樓?」
     「我哪裡有錢買房子?是我妹妹一家的。」
     「哪一個妹妹?」
     「阿桂」
  我隨她走上了樓頂以木板與鐵皮搭建的小屋。門口掛一片小小的木牌,上邊寫著「如實佛學研究室」。進得門去,幾張合拼排放的書桌,凌亂堆滿了佛經與翻譯經文的稿紙。洋主生平最大志業,是重譯佛門聖典金剛經。因為她當晚有約,要去佛堂講經,我不能久留。下樓時,走到樓梯拐彎處,洋主指著緊閉的一扇房門說:
     「這是阿桂的房間。」
     「我想看看她,方便不方便?」我興起再見黃髮女孩的念頭。
     「她病了,心情黯淡,除了至親,什麼人都不見。」
     「誰人不生病?年紀輕輕就這麼悲觀,妳這個經學大師的老姐怎麼開導的?」我語帶玩笑。
   「不是小病,是卵巢癌,承辦華隆一案心力交瘁,延誤惡化。」洋主說著,神色慘然。
     「什麼?」我嚷嚷起來,一腳踩空,差點掉下樓梯。「那個傳詢交通部長張建邦,羈押華隆企業巨頭翁大銘的許檢察官?就是妳家阿桂?」

     那些日子,偶翻海外中文報紙,斷續地知道華隆案翁大銘,立法院十三太保,官商勾結利益輸送,我總認為又是一樁「猴咬狗」的舊把戲,不值浪費時間去追踪。當眼角末梢掃過承辦該案的許檢察官名字時,雖覺似曾相識,
可是那連名帶姓又帶頭銜的一堆字長而礙口,看完一遍反覺生份,記憶的連鎖就此被打斷。當時下樓機會一失,從此與伊陰陽陌路,人天永訣。

     阿桂的告別式完成以後,當天晚上我給洋主打了個越洋電話。她告訴我,當天的儀式會場肅穆莊嚴,鮮花佳果佈滿供桌,師姑蓮友殷勤誦經,夫婿兒女身穿海青素服,含著淚水雙手合十相送。除惡雖然未竟其功,但已耗盡全部心力。且把缺憾還諸神明,西天路上,但願阿桂走得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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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青史盡成灰……。
     阿桂喪禮過後,遺體火化,但台灣國史館不忍青史盡成灰,已決定為伊立傳。

     阿桂走了,萬緣皆放,而華隆案二審未結,翁大銘早已保外逍遙。阿桂壯志未酬,以身殉職,一生事蹟留待後人談。

     但在我心深處,她不是什麼現代女包公,忍者桂,也不是那個不畏強權施壓,只求公義在人間的黑袍鐵面檢察官,她只是我同窗好友的妹妹,永遠永遠的黃毛小女孩。

(1997/2017年八月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