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October 20, 2015

那些年我曾經教過的學生(六)


記得那是一個雲淡風輕的三月天。晨光亮麗,我在後院有一搭沒一搭做些花花草草的修剪工作。忽聞廚房裡傳來鈴‥鈴‥的電話聲。放下手中的剪刀,快步奔入抄起聽筒說了一聲Hello!沒有反應。放大喉嚨,又叫了一聲Hello!這回那邊有了迴響。
「請問妳甘是蔡老師?」是陌生的女聲。
「是,妳是什麼人?」
「我們想請妳幫忙在你們學校附近找個房子」對方語如連珠。
hunn ?妳是在講啥?」我掉入十里迷霧之中。隔了片刻,電話那端傳來的卻變成中年男子的口音。
「歹勢,我太太卡未曉講話。我姓許,代誌是按呢啦…」他打開了話匣子~~原來這位許先生一心想把兒子送到美國來上學,卻怕讀到一所沒有政府立案註冊的野雞學店。正在傷透腦筋不知從何下手的時候,住在離休士頓不遠小鎮的遠房親戚,正好回到台北尋找合適的住所。原來這位親戚出國多年,在兒女長大且各自成家之後,老夫婦決定落葉歸根,搬回台灣定居終老。親戚告訴他,休士頓最好的高中當屬Bellaire High School。這個學校不但學生申請大學無往不利,更設有正規的中文課程。授課的老師來自台灣。孩子初臨異國,人生地不熟,在校園裡發生事故或遭到排擠,身邊有個同文同種的老師,孩子心理會生某種程度的安全感,多少能減輕舉目無親的恐慌;更何況繼續選讀中文,不但得分容易,還能溫故知新不至於遺忘,一石二鳥,就讀這個學校就是最好的安排。
  「蔡老師,我親戚託人找到妳家的電話。他聽人說妳對台灣的小留學生非常照顧…」
「我能替你們做什麼呢?」一心牽掛後院的花草等我去澆水解渴,我打斷他嘮嘮長的陳述。
「聽說美國的公立學校也是學區制,不能越區就讀。所以…我的意思是,妳若看到學校附近有屋主自售的房子,請妳記下電話傳給我親戚,他們年底前才會搬離休士頓。他拿到電話號碼就會出面去進行,這樣就比透過房地產公司便宜多了。聽說因為學校好,附近成了黃金地段,我也怕買不起,台幣換美金,不容易啊!」
我請他給我那位親戚老兄的休士頓Phone number後,就把電話掛斷。不禁想到,教書兼做房地產,是賺外快的好辦法,後悔沒去拿一張realtor 的執照。之後幾天,下班開車返家時,我在學校附近街巷繞了個一兩圈,也真的看到幾所「sale by owner」的房子。把電話號碼傳給那位許家的親戚。後來不知什麼原因,我中斷了這份額外的工作,也沒再接到許家任何訊息,與他們的聯繫就此中斷。
  那年秋季開學,我的中文四IB/AP班來了一個插班生。他叫羅永祥,在台灣已完成初中的學業。他的中文程度遠遠超過班上其他族裔的學生,我為他特別準備一份作業並指定閱讀的書籍。除了每星期固定時間繳交作業,我允許他在我的教室趕寫英文、歷史等他壓力最大的功課。他選坐在進門第一排最前方的座位。每天獨自走進又走出,不跟其他同學互動,同學也對他疏遠。
那節下課後就是午休的時段。羅永祥問我能不能留在教室吃飯與念書。經我答應之後他從書包拿出便當盒,打開就默默地吃起了午餐。我指著教室臨窗的角落,電視架下我從家裡帶來的microwave oven,他看到了,對我揚眉一笑,走過去溫熱了便當,回座後照舊默默地吃著,一邊低頭看書。多麼孤單無伴的孩子啊?我心底微微一陣抽痛。
「怎麼不出去找同學一起吃飯,說幾句笑話?」
「不認識半個人。」他抬頭輕聲地回答。
「你住哪裡?」我盡量找話題。
「台北」,沒經過一秒鐘的思考脫口而出,他對生長之地刻骨銘心。
「我是說現在」
他楞了片刻後說出一棟公寓的名稱。我知道這棟老舊的公寓,它在Bellaire High學區之內,有些家庭或真或假,會到那裡租個unit,拿到地址讓孩子註冊進入我們的學校。
「爸爸或媽媽每天載你來上學?」
「我自己騎車來。」
「大概有three miles的距離,不累嗎?」
「還好啦,就是怕下雨,有幾次下雨又颳風,雨衣罩不住,淋成落湯雞。」正要問他風雨天氣,父母怎麼不開車接送時,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他匆匆忙忙收拾課本,拎起書包往走廊衝出去。
炙熱的長夏總算過盡,當冷冷的秋風自北方吹來,寒雨也不甘落後緊緊相隨。冷濕的天氣綿延了好幾天,羅永祥已有兩天沒有來上課。遵照校規,我到辦公室去報備。第三天我一看座位沒人,馬上翻出學生記錄卡,找到電話號碼打到公寓去找人。電話響了好幾聲,總算有人拿起了聽筒。
Hello!是羅永祥嗎?」
「他生病了。妳是誰?」帶著廣東腔的華語從電話那端傳來。
「我是永祥 High School 的中文老師,請他的父親或母親聽電話。」
「他們不在。」還是同樣的口音。
「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他們不住在這裡。」
「什麼?他們不住在這裡,那住在哪裡?」
「台北」
「住在台北?你是誰呀?」我緊張起來。
「我姓王,是這裡的manager。他們把孩子託付給我,我就是他的
guardian (監護人)。」
「他生什麼病?嚴重嗎?有沒有吃藥或去看醫生。」
「吃了兩天藥,今天好多了。前天騎車去學校,淋雨回來就發燒、咳嗽。」
當天下課後,我回家順路開車直奔那所apartment。找到王經理詳細詢問,才弄清事情真相~~羅永祥父親的親戚帶他來租下這棟公寓的單人房,拜託王經理掛名當作監護人,付給他一筆孩子的生活與監護費。我聽到這裡內心忐忑,覺得這樣的安排對孩子實在太殘忍。可是繼而一想,這個經理看起來是個忠厚老實人,他太太為永祥準備的便當,魚、肉、青菜和水果樣樣俱全,可見並非刻薄小器的婦人。我也未曾從永祥口中,聽出受到什麼無理的對待,內心的不安逐漸消減。我要求上樓去看永祥時,經理太太正好進門,她說剛上樓去督促孩子服藥,現在他正在睡眠。
「蔡老師,我是永祥的母親,也就是今年三月,打電話拜託妳幫忙找房子的許太太。」當天深夜,我接到台北打來的電話。
「啥米?怎麼可能?他姓羅耶!」我覺得頭殼有點發暈。
「我後頭厝姓羅,因為是獨生女,我老爸在我跟先生結婚前就約定,如果生了兩個兒子,希望老二能兼挑兩家的香火,永祥因此掛我娘家的姓氏,也就如此而已,孩子都是我們自己養。王經理剛才打電話過來,說妳下午去過,多謝妳的關心。路途這麼遙遠,千山萬水的,要走一趟真不容易,我…我…」她開始哽咽,但還繼續說下去~:「蔡老師,實在告訴妳,我一直反對永祥到美國去。他年紀輕,膽子又小,自己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孤單過日子,我…我做母親的每一想到,就心如刀割,可是…可是他爸爸,我先生就是狠得下心,他說別人也都把孩子往美國送,長大也都有出脫。永祥跟我最親,我…我真的很痛苦啊!…」
她的哭泣若斷還續,讓人不忍聽聞。我安慰了幾句,然後趕緊掛斷電話。我悵然良久,是非對錯如何論斷?作父親的,也是為了反對台灣封閉、呆板的教育制度,希望孩子能有更好的前途,才忍著生離的苦楚,做出這樣的決定吧!而我除了在教室有限的空間與時間裡,給永祥多點安慰、鼓勵、幫助與開導,還能做些什麼呢?
轉眼又是另一季的秋季開學。天高氣爽的萬里晴空過盡,苦雨淒風的隆冬又將開始。有一天,下課鐘響學生都已離開教室後,永祥照舊還坐在他的座位上,拿出便當一面吃一面做功課時,我走上前去對他說,不是要趕他離開教室,而是經過了這麼一年多的學校生活,他應該已認識了不少朋友,午休時間應該到餐廳去跟同學談天聊八卦,增進友情並見識美國高中的學校生活。
他頓了一下,對我的話題沒回應,卻忽然對我說,他爸要給他買一部新車。他說時眼裡閃現一抹少見的光彩。
「新車?」我嚇了一跳。
「對!新車,我爸說要寄錢來請王伯伯(經理)幫忙買車。我以後就不用騎車上學,免得再感冒。」
「可是,在校園裡開新車不是一個good idea啊!」我想起之前一個同鄉朋友的孩子開全新的BMW跑車去上學,儘管他就讀的學校是屬於好額人聚居的學區,還是遭到別人的嫉妒,鮮紅車壳被刮成一個大花臉。害得老爸去報警察、捉壞蛋,鬧了好幾天。
「告訴爸買一部二、三年舊的車輛代步就好,在校園開新車不犯規但有點太招搖,怕會若麻煩,而且teenager的新車保險費也太高。」我把BMW的事故告訴他。他若有所思,卻沒吭聲。寒假過後,他開著一部簇新的鐵灰色Toyota來上學,還好,不是炫麗耀眼的紅跑車。
畢業在即,我問羅永祥關於申請大學的規劃。他說因為才來兩年,英文還是很大的障礙。他決定先在社區大學(Community College)選修課程,加強英文,然後申請UTUH,再把學分轉送過去,這樣不但有兩年的緩衝期,同時還能省下不少的學費。我覺得這是非常正確的安排。畢業典禮的盛大晚會裡,我沒看到永祥的身影。問起同學,也都說整個下午都沒見到他。我心裡有點不安,第二天一早打電話給王經理,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永祥昨天一大早就搭飛機趕回台北去了。」王經理的回答讓我有不祥的感覺。
「連畢業典禮都放棄參加?怎麼回事啊?」
「家裡打來電話,他父親腦血管堵塞,中風去世。」他的聲音低沈憂傷。
「怎會這樣?有…有說過會再回來嗎?」我覺得有什麼把我的聲帶堵住,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走得太匆忙,他什麼都沒說。我載他到機場,他一路只是哭,沒說半句話。」永祥沒有再回來。也經常會想到他,但在來去如飛的時光日影裡,日子過得匆忙而雜亂,等到再度看見他,歲月已流失了十二年。
那是一個課後的黃昏,學生散去,留下一室的空曠與孤寂。我提起學生作業正要離開,突然傳來幾記敲門聲。門開處,一個氣概昂然、穿著合身西裝衫褲的精壯男子,提著公事包,臉含微笑,走上前來。
「蔡老師,好久不見了,妳還認得我嗎?」我睜大眼睛仔細端詳,五官面貌,似曾相似,但在記憶的畫冊裡,一時找不到正確的copy。正在著急,他已搶先發聲~~
「我是羅永祥啊!老師忘記我了麼?」他還是帶著微笑,但已退盡少年時的青澀與羞赧。
「啊!是你啊永祥!當年憑空消失,現在又突然冒出來,怎麼想得到呢?」我上前給他一個大大的hug,要他話說從頭,仔細告訴我別後的情況。
「我在畢業典禮的前三天,接到媽媽的電話。她跟我爸本是要來參加畢業典禮的,機票也都買好,但是因為臨行前的忙碌與勞累,我爸突然倒地不起,中風過世。我沒趕上見他最後一面。這是我(也是我爸)今生最大的遺憾吧!母親經此打擊,身體非常虛弱。她說已經與我爸死別,不願再與我生離。我於是留在家裡,陪她處理家裡的種種瑣事後,用了一年時間準備大學聯考,多虧在Bellaire High 時,英文打下良好的基礎,我靠著比別人優異的英文成績,考上一所相當不錯的大學。我讀工商管理,畢業後在一家外商公司工作,已晉升到業務副理的職位。這次出差路過休士頓,專程回來探望老師,再坐一下以前的座位,看看留住我兩年青春的校園。」
我與他殷殷話別,並叮嚀後約,但是隨後幾次返台,機會總是錯過。又是十年過去,我也自教職退休。現在每當想起,三十二年的Bellaire High 教學歲月,對於那些曾經教過並留下永恆印記的學生,我只在內心悄悄地追憶與祝福。師生若是有緣,天涯自會相遇,至於一些刻意安排,精心籌劃的會面,已經不是我的當務之急了。















Tuesday, September 1, 2015

與【風水】幾度相逢


很久以前我讀高一那年的清明節,跟著家族一大群人前往高雄城郊「覆鼎金」,母親「後頭厝」(娘家)孫家墓園掃墓。那裡安眠的都是高齡作古的長輩,壽終正寢是生命之必然,且大多數在那裡永眠的長輩都在我們小輩出生前作古,所以我們並不覺有什麼哀傷,只把「探墓厝」當作一場春天的郊遊。
正在取景拍照的時候,父親忽然指著前方山壁問我:「有看到無?(看到了嗎?)」我沒反應過來,隨口問他看什麼?他說:「對面半邊山(半屏山)崩山的陷凹處正對著妳三妗婆的墓碑尖?」透過相思樹的枝葉望去,山腰崩壞的大窟窿直線拉過來正好對準三妗婆的墓牌。我問他:「那又怎麼樣?」他說:「風水受到破壞,難怪伊那房後來會連連出代誌(事情)。」父親指的是三妗婆那一房的家庭悲劇。伊的獨子我們叫他三表舅。台灣日治時代結束時,外公從倉皇離台的日本老闆手中接下「高雄磚仔窯廠」的產權。外公辛苦經營,掙得一份巨大家財。外公年老退隱,把整座磚仔窯傳承給三表舅。他年少致富,開始酗酒、且涉足花街柳巷中,更不幸的是,後來事業被他的好友兼夥伴全盤端去,三表妗(舅媽)經不起如此雙重打擊,拋下三名稚齡女兒上吊身亡。這是我自小長大離家來美前,家族中發生的最令人遺憾的悲劇。
幾年前有一天,我在執教的學校走廊遇到一個交情不錯的女老師。她一把拉住我問:「欸!你懂不懂feng-shui?」我愣了一下才意會到她所謂的feng-shui就是「風水」。我問她怎麼忽然想到風水?她聽人說改風水就能改運。仔細問起,才知道這個洋老師愛上了一個台灣郎。交往七、八年,女老師癡癡地等待,當醫生的台灣郎卻是「愛妳在心口不開」。在一般老美的眼裡,教中文的老師若非知曉風水,必也相去不遠。我走進她的教室,怎麼幫她看風水解運,因為當時說話沒經過大腦,如今已無法想起,只記得不久以後,台灣郎口也開了,她婚也結了,一年後小寶貝也出世了。她乾脆辭去教職,安心在家當個快樂的母親與醫生娘(醫師夫人)。
     此事過後不久,有一天我走進外語組辦公室。小組長看見我就問:「聽說你懂Feng-Shuei?」又是風水!我說:「對呀!以後妳再囉唆,我就辭職去開風水店,幫人指點迷津賺大錢。」她不知道我在黑白講(信口開河),認真地對我說,她把我們新建的外語大樓最好的教室都分給任課老師(我也佔了其中一間),只留下這個小隔間辦公。自那時起﹐她犯了頭疼、精神不振、思緒無法集中的症頭(病症)。她要我看看她辦公室的風水。
     我裝模作樣地四邊看了看然後說:「妳的辦公桌,面對兩扇門,背靠一堵牆,妳坐在桌子後面,轉個頭就碰壁,關掉燈就昏暗如古墓,這個辦公室陰氣太重。磁場循環止於死巷。妳的座位面對著兩道門,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腳步聲、開門關門聲、聲聲入耳,音波直攻腦門,妳沒魂飛魄散已算不錯,倦怠恍惚還是小事呢!」。她聽完話後急著問:「那怎麼辦?沒有別的房間可以調換了。」我笑著說:「妳家風水最好。隱密幽靜,花木扶疏。妳年資夠,退休金足,又愛動筆桿寫文章,何不趁早退休在家每天睡到自然醒,啜著咖啡、看書、寫作,不是快活似神仙嗎?」 隨便說說,以為她只是隨便聽聽。哪裡想到那個學期一結束,她真的提出辭呈,歸隱家園。
三年後再相逢,她看起來神清氣爽,年輕了好幾歲。問她別來如何?她說已出版了三本children's book,附近的大學更以講師的身份請她每週去兼三堂課。「謝謝妳提醒我家的好風水」她說:「我從未像現在這麼快樂、滿足過。」我暗叫一聲好佳哉!(How lucky!)那時黑白亂蓋,幸好歪打正著。退休後,如果諸事不順,晚景淒涼,她不把我罵成一隻臭頭雞仔(罵慘)才怪。
     我有一個自少女時代就認識的朋友。伊原是名門千金女,大學時代愛上了同校藝術才華橫溢的狂傲少年。兩人婚後不久,兩個孩子先後前來報到。柴米油鹽稀釋了詩書琴畫,伊從九重天上一頭栽入生活的塵網中。1980年代中期,美國發生石油危機,大公司紛紛裁員,伊的先生遭到解雇。懷才不遇,他開始以酒澆愁,夫妻的感情降到冰點,伊則勤上教堂。先生是無神論者,對宗教極端排斥,夫妻為此又吵得不可開交。有個友人告訴伊,台北有個算命仙,看風水談因果超準無比。伊遂以越洋電話請教故鄉的命理師指點迷津。
     我知道後取笑她腳踏雙船,一邊信上帝,一邊拜觀音。我問伊,那位算命仙有沒有洩漏出什麼天機伊說那個算命仙夠厲害,連伊屋後的小溪也說得有如親眼目睹一般。算命仙還說那條小溪會庇蔭伊的婚姻和家庭,叫伊不可搬家也不可賣屋。不久伊的先生在外州找到工作。這段期間奇跡發生~~遠離家門的先生抓狂似地對伊害起相思病來。他說受到聖靈的感應,不但開始信奉上帝,而且每頓飯前必向上帝禱告懺悔。每夜睡前一定給伊打電話訴衷情。
那年聖誕節他回來渡假。我請他們全家前來晚餐。他再三提起過去對待太太過份刻薄以及自己的悔恨,情深處他眼含熱淚,幾度哽咽。他還對我保證,要重新追求太太,一如大學當年。看到這樣戲劇性的轉折,我除了感動還帶驚奇。經不住先生一再懇求,伊賣掉房屋,告別了能庇蔭伊的屋後小溪,高高興興地隨夫而去。此去漸行漸遠,二十年別後再相逢,才知他們還是走到了婚姻的盡頭。是命運作弄?還是風水使然?我百思不解,只能搖頭無言。
幾年前有個學生跟我說,他父親從台灣苗栗老家請來一位地理大師看風水。大師年輕時曾到中國黃山拜師學藝,得異人真傳,能知天文地理,能解過去未來。「哇!有這麼厲害?」我說:「那也請他來給老師的住家看看風水解解運,運氣來了中個大lottery,請全體學生出國逍遙遊。」過了兩三天,忽然接到這位學生家長的電話,說要陪老師傅到我家來看風水。原本只是開玩笑,學生卻把老師的話聽進骨髓裡。我那天準備了茶水點心在家恭候大駕。
老師傅髮鬚皆白但精神奕奕。他先問我與先生的生辰八字後,拿出一個精緻的八卦東西南北仔細測量。過了片刻開口說,我們的家屋大門朝東,正好穩住了兩人的婚姻。我屬龍,先生屬兔,「龍兔淚交流」,命理書上寫得明白,我在婚前早已知道。匆匆忙忙看過一次,考慮三天就買下的房子,竟然還是我婚姻路上的貴人。
老師傅又說,前庭花圃右角邊那株小樹叢不利風水。那株小紫薇長在那裡本就礙眼,我早就有心移植,但發現幼枝上已掛滿了花苞。我原是花痴,看到花苞就捨不得動手,心想等到花開過後再來搬栽(移植)。誰知道千山萬水之外忽然來了個剋星,老人家沒等我解釋,飛快出手那麼一拉拔,葉落根斷,花樹立刻嗚呼哀哉!
屋後是木板鋪成的欄杆院落。遮日棚下、欄杆沿邊種植排列五顏六色的花樹~~九重葛、紫薇、芙蓉與薔薇,都是我苦心栽培的愛寵。【U】字形的房屋後院,我請人在木板地上以木柱圍成長形框架,填土落肥(施肥)做成玫瑰圃。玫瑰圃一邊緊臨紅磚壁,一邊只剩窄窄的通路,把後園分隔成內庭與外院。這就是我凡碌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室」外「逃」園。我先生對於玫瑰圃的方位深表不滿。他認為橫格佔位,把後院格局弄小。他三番兩次威逼利誘,想把玫瑰圃搬移或作廢。
每次提到此事,我不是裝聾做啞,就是把頭搖成一個玲瓏鼓。哪裡會想到,老師傅一看到隔路(檔路)的玫瑰圃竟大大地稱讚起來。他說:「太好啦!這是個聚寶盆。財路到此止步,只進不出,不會流金或散銀。」當年經濟最困頓時,正逢兩個兒子就讀學費昂貴的大學。我們夫妻兩人東挪西湊,手忙腳亂地應付兒子的學費,山窮水盡而能柳暗花明,原來是這個聚寶盆在默默地成全。
所謂「風水」也者,信者認為靈異神奇,不信者認為妖言惑眾。信與不信間,交會千萬難。如果有人問起,我是信或不信,我只能告以正、大、光、明四字箴言。「正」者天方地圓,萬物皆歸其所。「大」者因為物件皆歸其所,空間因而寬大從容。「光、明」也者天光雲影共徘徊~光線足、亮度夠,源頭自有活水來。其實每逢談起風水種種,最最刻骨銘心的記憶,還是少女時代漫步在故鄉林間小路上,遙對夕陽下的「半邊山」,與父親談論風水的場景。失去的親情無法追回,但往事可以話說從頭。幾段告別童年必經的歷練;淺宵一場凌亂的幻覺,舊夢得以重溫,讓人醒悟出無限甜蜜、辛酸、美麗與哀愁。
                                     (2005年五月初稿;2015年九月修訂)S

Saturday, August 22, 2015

那些年我曾經教過的學生(五)



午休後第一堂課的鈴聲剛響過,那個孩子走進教室。他中高身材,厚密的黑髮,微長的臉龐上一雙大眼睛,是個長相清秀的大男孩。他走到進門第一排課椅最後一個座位坐下,與我的書桌剛好形成對角最遠的距離。他打開背包拉鍊,抽出一張紙頁走到我面前。那是他的選課表。我在教師簽名處簽了名,同時看了一下他的名字~Ran An;級別~10
「RanAn?」我用英文發音唸出因為猜不透其中之意。
「安然」他忽然開口。
What?」我沒反應過來。
「安然無恙」他一字一字唸出來。
「你會說漢語?」我問他。
「是我的母語」他說。
這是我與安然最初的見面。在這個班裡,以漢語為母語,在原鄉讀完初中後,移民來美的小留學生,包括安然一共有10個人,佔全班人數約1/3。他們的語文能力遠遠超越其他族裔的學生。我曾就此問題與校長做過一番討論,能否強制他們學習其他外語如西班牙語、法語或德語等。校長的答覆是~~學校沒有權力拒絕或強迫學生選修任何語言課。
「可是,這樣高程度的學生,坐在我的教室裡,虛晃幾招就能拿到A的成績,對其他族裔的學生並不公平啊!」
「我知道。」校長說:「最好的方法是給他們一次鑑定考試之後送學分,但這種應由州政府教育局制訂的程度鑑定考試,至今還未出爐。我們是公立高中,學校不能自作主張亂送學分啊!」校長無奈地結束與我的對談。
既然無法從學校獲得助力,我只好自求多福。我在這批學生(我戲稱為十人幫)的作業份量與難度上特別加重。當然,我也得付出相對冗長的時間與精力為他們編寫作業與教材。造句是作業的項目之一。我對這份作業有獨特的要求~~每一個句子必須是20個以上單字的組合。
譬如說,「因為。。。所以。。」用來造句,他們不能以「因為生病,所以不能去上學」來搪塞,不符合要求就不給分。學生也樂意接受這番激盪腦力與文字功力的挑戰。為了防範不必要的爭執,我還在parents' night特別對「十人幫」的父母講清楚、說明白~~加強作業的難度與份量。本來以為會有人反對(怕成績被拉下),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全體家長欣然同意。
有位家長還說,他總算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原來,把孩子帶到海外尋求更好的教育機會與更寬廣的自由,是他們的Dream comes true,但也擔憂在美語國家日久天長,母語會逐漸退步終至淡忘。因此,加緊中文教學,增重作業份量,竟然還是他們求之不得之事。
分發教科書、程度鑑定分配班級、解說考試方式與分數的取得等開學第一週的忙亂過後,教學終能順利進行。十人幫完成的作業也都符合我的要求,只有安然的造句,給我帶來一份很大的驚奇。他以《三國演義》的故事鋪排全份造句的作業。例如~~
1. 因為軍令如山,軍中無戲言,所以諸葛亮不得不揮淚斬馬騣。
2. 一代奸雄曹操不但挾天子以令諸侯,而且還夢想銅雀春深鎖二喬。
3.  既然是非成敗轉頭空,又何必六出祈山,七擒孟獲,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4. 幸得曹植文才蓋世,能七步成詩,出口成章,要不然就會被其兄曹丕斬於前庭。
發放作業的時候,我問他,那麼喜歡《三國演義》?他不帶任何表情地回答:「幾乎可以全部背下。」放著多少文學名著、甚至神怪科幻的流行fiction不看,獨厚「是非成敗轉頭空,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的悲情,對一個十六歲的男孩來說,是否太消極?我內心感到不安與不捨。
上課、下課、週日、週末,在時間週而復始的輪迴裡靜悄流過。聖誕節、新年假期過後下學期接著開學。每個星期五的課堂上,我增訂了一個名為「美國印象」的談論會~~十人幫用漢語談論對美國的觀感,我也鼓勵他們進行辯論如政黨輪替vs一黨長期主政的利弊等議題。這種安排可讓班上其他學生,當做聽力練習。
十六、七歲的大孩子對政治沒多大興趣。男生對sport的訊息如NFLNBA的精彩比賽與super star出神入化的球技,談論得興致盎然。女生對電影明星、歌星的私生活、八卦花邊新聞特感興趣。大家爭先恐後,唯恐搶不到發言的機會。這時的安然靜默無語。他或轉頭探看窗外的藍天綠樹,或低頭沈思,似乎沈溺於三國神遊的夢幻中。
「安然,你在想什麼?怎麼不跟大家一起討論?」我出聲叫他,意在誘發他的參與感。
他淡然一笑沒回答。我再一次提醒,他想了一會,突兀地提出這樣一個問題:「老師,台灣是不是中國領土的一部份?」
我沈思了片刻,本來可以用「這與我們的主題《美國印象》沒有什麼關係,等以後有機會再討論」八股制式答案來搪塞,繼而一想,為人師者,不是要「傳道、授業與解惑」嗎?我眼睛掃過台下三十個學生,用平穩的口氣回答說:「台灣有疆土、有人民、有憲法、有軍隊、有通過全民投票選出的總統、立法委員(等同美國的國會議員)與各縣市長;還有邦交國。具備了這些條件,是不是一個獨立的state,去問你們的Government(公民課)老師,一定可以得到具體的答案。」來不及聽到任何反應,下課鈴響,學生剎時走得一個不剩。
幾天後的午休時刻,我聽到扣~扣幾記敲門聲,開門看見一個中年女士孤伶伶站在教室外。請她進門讓座之後,她說她是安然的母親。Oh~Oh,想起安然上週五提出的問題,我內心的警鈴無端響起~~她是為此而來的嗎?可是看她滿臉愁容,步履蹣跚,不像具有強烈戰鬥意志的政治性人物。我正在那裡胡思亂想,安媽開口了~~
「蔡老師,真不好意思,沒預約就來打擾。」她的語調顯得拘束又緊張。
「沒關係!請說」
「請蔡老師鼓勵安然多。。用功,多拿。。拿。。好點兒的成績。」她說話吞吞吐吐,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句子話說完。
「沒問題,可是,他在我班上成績優越,還是《三國演義》的專家喔!」我告訴她安然的作業是《三國演義》濃縮版。
「就是因為對《三國演義》太入迷,才會讓他爸爸大發雷霆。勸阻不聽,他爸一怒之下把書燒掉。後來安然不知從哪兒又弄來一本,藏在床墊裡,我也沒敢讓他爸知道。」安媽說時哽咽起來。
「這本書是中國文學名著啊!爸爸怎麼不給看?」
「就是太入迷了,大小考試也不充分準備,隨便翻翻就應付。」她顯出滿臉無奈。
「成績很壞嗎?」
「不好啦!都是七、八十分。」安媽說時臉現羞赧之色,覺得兒子成績差是「見笑e代誌」。
「七、八十分在老美家長的眼裡是OK的耶!」我想安慰她,把老美搬出來當做擋箭牌。
「可是我們不是老美啊!」她提高聲量反駁,又接下去說:「他爸是物理博士,現在作博士後(post doctoral)研究。特別在意安然的數、理、化成績。英文也是非學好不可的,要不,怎麼能申請到最好的大學?可是安然就不肯在這些方面多下工夫。」
「也許父子兩人應該坐下來面對面談一談。安然很聰明,應該會接受父親的教誨才對。」我這樣建議。沒有更好的說詞,感覺真歹勢!
「爸爸曾經跟他談過,但是,安然只是緊閉嘴唇,毫無反應,事後也沒見他多翻幾頁課本。爸爸氣得打他,他也不反抗,像個木頭人,任由爸爸抽打。」
「打?」我一聽就跳起來:「不能打呀!在美國,這是虐童、違法的行為。」我告訴她,我的一個非洲裔學生,因為貪玩、鬼混、不念書,被老爸揍成一隻黑眼圈的panda bear。學校不得不向CPA(Child Protection Agency)舉發,結果是當牙醫的老爸在診所遭警察扣押。
安媽幾乎要掉下眼淚。她說她也勸過,但是先生說,只有這麼一個孩子,沒有好成績,上不了頂尖大學,找不到好工作,這輩子也算完了,養子不教父之過啊!
「爸爸脾氣剛硬,他出手前你就要擋住,由妳來軟性開導,男孩一向跟媽媽親,也許會有點效果吧!」
「我也試過,但是,他只用迷離的眼神瞧著我說,是非成敗轉頭空。媽媽,既然人生就像一場夢,爭名奪利幾時休呢?我竟然無話可回。」她聲音軟弱,神色黯然。
安媽懇求我勸勸安然,她說,也許老師的話他會聽得進。我說我會試試。事實上我並沒有把握。安然不是調皮愛搗蛋、思想浮淺的teenager,他的問題出在對人生抱持負面的態度,可能受到《三國演義》裡千古英雄,終將被浪花淘盡的悲劇所影響。
午休時我把安然叫到教室來,我讚揚他在中文班優越的表現,他淡定地回我,不是他優越,而是我的要求太低(他要拿壞分數也有困難?)我鼓勵他在別科方面也要下功夫,爭取好成績進入好大學,他不作聲,聳聳肩膀當作回應。也許內心在想~哼!原來老師妳也跟我爸、媽是一掛的。爭名奪利,拼死拼活,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期末考過後學年結束。秋季開學,安然沒有回到學校。問過與他較為接近的同學,說是父親在西雅圖找到工作,全家已經搬離了休士頓。我聽到後感到一份釋然,心想經濟壓力減輕,居留的問題解決後,家庭親子的關係必得改善。有一天,意外接到安媽從西雅圖打來的電話。
我恭喜她先生找到一份好工作的賀詞尚未說完,她一下打斷了我的話。
「蔡老師,怎麼辦?」她帶著哭聲的語音從電話那端傳來。
「怎麼啦?妳還好吧?」我嚇了一大跳。
「不好啊!安然他。。。」她幾乎哭出聲來。
「他出了什麼事?」我冒出冷汗,以為安然遭到意外。
「他。。他還是不肯多念書,被打也不反抗,無言的承受讓他爸冒火,打得更厲害,說。。說打死算了,就當。。沒生下他。安然如果被打死,我。。我也不想活了。。。」她帶淚顫抖的聲音讓人不忍。
「不能打呀!這是犯法的行為。」還是一句老話,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一再提醒她,必要時,打九一一報警。
她把電話掛斷,我沈思良久,對自己的無能深感自責。等到驚覺距離上次與安媽的對談已經過了一段時日,我匆忙拿起電話筒,哪裡想得到呢?線那端傳來的,竟然是This number is no longer in service
十多年過去了,我也已離開教職,但是還會想起安然。無法解開一個年輕學生悲觀的心理障礙,扶持他走出沮喪絕望的深谷,是我教學生涯最大的挫折。我內心深處尚存著一份期待~~有朝一日,他能遇到一個活潑開朗,充滿生命正面能量的可愛女孩(也許已經遇到?),用熱烈的愛情溫暖他冷涼的心境,讓他擺脫「浮生若夢,萬事皆空」的悲懷,從此樂觀積極,安然無恙。
















   




     
 






Thursday, July 16, 2015

塵煙往事


我們在休士頓至今居住了三十四年的平房,後院草坪改建成木樁板面時,工人把剷起的廢土與沙礫堆積在靠左圍牆邊,形成一塊狹窄、稍微隆起的半圓斜坡地。我在那裡種植幾株菜瓜叢。澆水、施肥加上休士頓濕熱天氣的加持,翡翠綠的瓜葉與牽牽葛葛的藤蔓,逐漸把荒蕪的牆角鋪蓋成一頁美麗的風景。
畫面如此熟悉,場景猶如當年,每次看到就會想起父親。一份遙遠已屬前世,與父親曾經共度的童年歲月點滴往事,化成輕翅薄翼小精靈,從台灣島南故鄉,逐風追月,飄然來到我眼前。…‥
小學入學前幾年,全家住在鄉下日式宿舍。我的臥房窗外有一株高大的龍眼樹。六月清晨五、六點,日頭尚未升起,一大群厝角鳥已在枝柯間聚合、作操,並且大聲唱起了夏日之誦歌~~吱吱…喳喳…吱吱…。我被一陣聒噪的鳥鳴吵醒。捲著棉被,在塌塌米眠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會,愛睏神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只好推開棉被,悄悄起床。
晨霧未消,屋內還籠罩著一層朦朧,灶腳靜無人聲,Gah-jiang尚未起來準備全家的早頓(早餐)。一夜好眠,精神飽滿,懶得更換過膝的睡袍,我踮起腳尖,走向玄關(註)套上木屐,推開門一溜煙跑向雀鳥爭鳴的庭院。隔著薄薄霧氣,我看見有人比我更早起~~父親已經拿著鋤頭在屋角籬笆邊翻動一壟一壟菜園的泥土。我跑到他身後,看著他時而彎腰撿取泥中的碎石粒,時而拔除不受歡迎的雜草。
開口叫了一聲Doo-jiang,他回過頭對我笑了笑說:「這呢早著爬起來,一定是乎厝角鳥仔聲吵醒。」我還來不及回話,他又出聲叫我閃開,別靠得太近,因為剛翻過又混入大量露水的泥土又鬆又軟,會讓木屐深陷其中,讓我雙腳裹滿爛土,睏衫也會沾到泥漿,害得Gah-jiang又要打幫浦(pump)抽清水搓洗大半天。
我聽話乖乖離開菜園地,轉身走到籬笆圍牆的另一邊。父親在那裡搭了一座菜瓜棚,翠綠色、如掌狀分裂的細梗瓜葉滿滿覆蓋了整個木格架,嫩黃色的菜瓜花綻放在枝葉間。幾隻蜜蜂嗡嗡嗡,來回不停地飛舞,有時停靠在花蕊上吮吸著蜜汁。我走近瓜棚,睜大眼睛來回巡視,希望能找到幾條初生的瓜實,讓父親過來剪下當作晚上的佳餚。
忽然間,仿佛覺得有一片垂到木柱前,特別寬大的葉片不停在抖動。真奇怪!我對自己滴咕~沒有風吹,那片葉子怎麼會振動?心裡有點發毛,但經不起好奇心的驅使,我走上前去看個究竟。這一看差點把我嚇破膽,原來那片會動的菜瓜葉上,滿滿盤旋著一條青青綠綠(與葉片完全同色)的蛇仔。它揚起三角形的頭顱,閃動小小的眼珠,對著我不停地伸縮尖尖細細的舌頭。
我渾身僵硬,不能動彈。掙扎半天,才勉強迸出聲音呼叫~~Doo-jiang快來,有蛇!父親丟下手中的鋤頭,飛快奔跑過來。他趨前一看,馬上說是青竹絲(台灣常見的蛇類,有毒性)。他在我耳邊交代~未駛震動,妳一動伊以為妳要出手傷害,就會用比妳更快幾倍的速度飛身過來攻擊。
「我在這欲按怎(zhóan 」我差不多要哭出來。
「直直站住。我去拿一個物件很快就回來。」父親說完,箭一般往屋後的曬衣場衝去。
我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像一塊石頭直立在那裡,與那尾青竹絲面對面相對看。等到父親再度出現,大概也不過是一兩分鐘的時間吧,但在我焦慮的感覺中,好像已經過了長長的一日夜。父親右手拿著半截曬衣的竹篙,左手提一個米色麵粉袋,匆匆走到我眼前。正要問他「欲做什麼」?,他已抖動竹篙用力往蛇身一挑,我眼前一閃,來不及看清楚,父親已把那條蛇仔捅進攤開的布袋裡,並隨手很快把布袋的開口用力勒緊。
我的恐懼感至此完全消除,心情放鬆腳腿發軟,我一屁股跌坐到地上。父親放下竹篙把我拉起,並對我說~走,來去厝後山尾頂e 樹林裡放伊走。
「伊那擱出來咬人欲按怎?我心有餘悸。
父親說:「世間一切蛇隻的本性,原本沒有傷人的意思,都是人類有意的挑釁或無意的驚動,為了保護自己,伊才會進行自衛性的反擊。那隻青竹絲本來在菜瓜葉上好好享受透早甘美的露滴,是妳去給伊攪擾,伊的驚惶並無輸你的感覺喔!」原來這一切還都是我的錯,不禁對那條蛇仔產生小小的歉意。有父親在身旁呵護,我平安無代誌。緊緊拉住父親的手臂,我抬起頭望著他,感到全身裡外被快樂充滿。
歲月如飛,韶光易逝,父親辭世已屆四十年。五歲那年的夏日之晨,與青竹絲面面相對的恐懼,被父親搭救後極度的歡愉,在我心中刻下一個永恆的印記。現在每逢看到後院的菜瓜棚上綠葉與黃花在風裡蕩漾,那個印記就會輕輕浮起並微微抽痛;對父親的思念兼帶鄉愁就會湧上心頭。
與此同時,我的腦海裡不禁會產生一種年代錯置的幻覺~~清晨的薄霧裡,在山路上與父親迂迴同行,喋喋不休、小步奔跳的小女孩是誰?真是我嗎?還是我那微笑時,臉現梨渦、活潑可愛的小孫女?這時我心深處自動會響起遙遠卻清晰的一聲~Doo-jiang。但我確知那絕非出自我如今已顯沙啞的喉嚨,而是1945年六月故鄉的竹籬院落,厝角鳥在龍眼樹上跳躍喧鬧的清晨,一個五歲小女孩最稚嫩嗓音的呼喊。…‥蒙太奇(montage)電影畫面從時光隧道中快速閃離,小女孩與他父親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在晨烟瀰漫中永遠地消失了。
(註)玄關~日式住宅 入門處與正房之間的一段轉折空間,經常用來置放鞋櫃,自家人或訪客得以在此脫/穿鞋襪。

Friday, June 12, 2015

天公伯e查某子


傳說草尾蛇是幻化成蛇形,到人間遊歷的天公伯的小女兒。從阿公、阿嬤口裡留傳下來的交代是:如果厝內、厝外樹林內忽然爬出來一條草尾蛇,把它趕走,或者一棒把它打死,千萬莫傷了它又讓它溜走。
如果傷了它而又讓它溜走,又會如何呢?老人家說,那麼傷它的人就會遭到大禍。草尾蛇溜回天庭去哭訴告狀,天公伯老爸一怒之下,就會派遣大蛇前來替女兒報冤仇(復仇)。至於為什麼把草尾蛇打死反倒沒事呢?因為天公伯的兒女實在太多了,他算也算不清楚,死了一個,他不會知道。
那年我大概四歲過半五歲未到,住在鄉下一棟破敗的日式房屋~父親就職的公司分配的宿舍。有一個初夏的午後,驟雨方歇,日頭從雲端探出頭來,金光四射。我們一群孩子~除了我,還有三歲的弟弟、厝邊(鄰居)三個與我同齡的小孩,以及菊花(在母親身邊幫傭的女孩)~等不及地面被日頭曬乾,就跑到門前的空地上奔奔跳跳玩起扔皮球的遊戲。菊花那時大概十二、三歲。說是由伊來照顧我和弟弟,其實在一起玩的時候,伊才是真正的囝仔頭王(孩子頭)。伊年紀最大,發號施令、遊戲規則一手包辦,沒有人敢不聽她的話。
不算寬廣的長形空地兩邊各長著一株茂密的鳳梨叢。雨水滋潤後更顯青翠飽滿。鳳梨叢狹長的葉子長著纖細的尖刺。平時母親一再叮嚀,鳳梨叢是蛇類最愛躲藏的地方,叫我們千萬莫靠近。怕蛇也怕被葉尖刺到,我們不喜歡走近鳳梨叢。
那天下午合該有事,我們拋著玩的小皮球連滾帶跳,三兩下就掉進了鳳梨叢中。怎麼辦?一群孩子戰戰兢兢走上前去,站在那兒束手無策的時候,鳳梨叢下忽然悉悉索索,爬出來一條青青綠綠長長的東西。我們彎腰一看,嚇得同時叫出聲來~~草尾仔蛇。我們拔腿就跑。草尾蛇好像也被我們嚇到,跟在我們背後,同一個方向到處亂竄。
母親正在榻榻米床上縫製衣服。聽到了我們的尖叫聲,她探過頭來看到了那一幕:孩子在前頭跑,草尾蛇在後面緊追。大概擔心我們被蛇咬到,或者不小心踩到它,她抓起手邊一根半截竹篙用力丟給菊花,叫伊把蛇趕走,但不要傷到它。
菊花怕蛇,又不敢違背女主人的囑咐,只見伊緊緊地閉起眼睛,把竹篙往身後用力一摔,不偏不倚,竹篙擊中了蛇尾。草尾蛇連翻了幾下白肚之後,快速闖進另一株鳳梨叢裡。我們以為這件事就此了結,直到了三天以後。……
那時大概是午後三四點左右吧。只記得厝尾頂的陽光還十分亮麗。父親還未下班。榻榻米房間裡。母親還在踩著裁縫車,我和菊花利用母親裁剩的布料做玩偶娃娃。弟弟獨自溜到屋後樹下檢拾樹枝玩。不知為了何事,他大聲呼叫著母親,母親正忙著手邊的工作,就叫菊花出去看看。
菊花站起來走到床沿,雙腳才踏到廚房水泥地,彎身穿木屐時,忽然「碰」地一聲巨響,從水槽後不知斷裂已有多久,也不知道做什麼用途的生鏽大鐵管中閃出一個大蛇頭和一截石灰白的蛇頸和蛇身。它雙眼閃閃射出冷光,大嘴張開,赤紅舌頭一伸一縮,喉嚨還發出咻咻咻的怪響。蛇頭正正對著菊花,那凶惡的表情好像要把伊一口吞下。
可憐的菊花全身差不多已近癱瘓。跪坐在地上,開口想呼救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母親和我抱成一團跌到榻榻米上。我腦子起先一陣空白,然後很快就想到了門外的弟弟,我在心裡一直叫著:「弟弟不要進來,不要進來。…」
這段人蛇對峙的時間到底經過多久?也許短暫只有十幾秒,當時的感覺卻好像過了一日夜。只記得後來又聽到「碰」的一聲,大蛇如騰雲駕霧一般,從廢鐵管爆奔出來一閃鑽進榻榻米的眠床(床鋪)」下。到那時,母親、我和菊花才從惡夢中掙扎清醒過來。我們跌跌撞撞幾乎同時衝向邊門外。我看見弟弟手裡拿根細竹棍,在樹蔭下奔奔跳跳,口裏咿咿呀呀地唱著只有他自己聽懂的歌謠。媽媽跑過去抱起弟弟,一陣風奔向厝邊去喝(喊)救人。
那時日頭雖已偏西但天色未暗,男人上班的還未返家,下田的還在耕作,等到叫齊了「腳手」(幫手),一群人各拿著長棍短棒衝入廚房時,大蛇早已不知去向。折騰了半天,最後在床鋪底下最幽暗的角落找到了一段五尺長乾縮了的蛇皮。這件意外發生過後,菊花嚇出了一場重病。等不及她的病全愈,我們就匆匆忙忙地搬家了。
1995年三月初稿;2015年六月修訂)




Friday, April 17, 2015

木棉花開


                          
教室在二樓,樓外有株木棉樹。樹從校園黃土地面生長、茁壯,氣概昂然一路衝向青天。巧克力色澤的粗壯主幹支撐著枝葉,塔樓一般層層往四方伸展,在南台灣暖和的清風裡從容自在地搖擺。我的座位緊靠在窗邊,只要抬頭左望,就能清楚地看到枝頭的綠葉,和綠葉間呼朋引伴、跳躍嬉戲的鳥雀。
仲春三月,木棉花開。小湯碗那麼大面積的花色是極度搶眼的橘紅。它們一朵一朵大大方方地高掛枝頭,好像滿樹點燃了閃爍的營火。花開過後結成棉球,成熟後在枝頭爆裂。風起時潔白的棉絮四處飛舞,若不細看,會錯以為是北國冰原上,蹺家遠遊以致迷路到來的雪花小精靈。
那些鋪滿周遭地面的棉絮,是我跟一個小學、初中的同班好友真心的愛寵。晴朗的課後黃昏,返家前我與她經常流連校園,在木棉樹下撿拾雪白的棉絮。當時心情,期待著有朝一日能收存到足夠的份量,送到棉被店裡打造一條輕柔可愛的囝仔(娃娃)小棉被。
初中畢業後,我升讀母校的高中部,而她雖經學校錄取,卻奉父命放棄入學,孤單前往遙遠的台北,就讀女子護理學校。那些年,從高雄搭乘普通列車到達台北,是整整十個小時的車程。對於兩個十四、五歲的年輕女孩來說,無異於從海角流浪到天涯。離家前夕,她一再叮嚀,每年木棉花開,別忘了寫信告訴她,並且要我繼續收集棉絮,以完成兩人共同的「約束」(約定)~~「做出一條囝仔棉被」的心願。
高三那年,我們班的國文老師姓程,山東人,年約六十上下,住在校內單身教職員宿舍。他長得肥胖,有一個滾圓的肚子,我們給他取了一個外號叫做大西瓜。學校近鄰「愛河」橋,離高雄港口也只有咫尺之隔。島南的夏天來得早,四月尚未過盡,但已有悶熱的海風,沿著碼頭岸壁飆進沒有空調,故而窗戶全開的教室,暖洋洋使人困頓欲眠。
程老師用一口很難讓人聽懂的山東腔努力地講課,那經常是我給遠方朋友寫信的一段好時光。有一次,我在信裡這樣寫著:「XX:木棉花又開了。午後炙熱的日頭把橘紅花色映照成一團讓人無法直視的火球。大西瓜正在努力地講解課文,但是因為山東口音太重,我們大都有聽沒有懂。教室裡有人手托香腮,杏眼微張假做傾聽狀,其實是夏日炎炎在補眠;有人振筆疾書,狀若用功做筆記,其實是十萬火急趕寫下節要交的功課。反正是鴨子聽雷,不如來個廢「時」利用﹐給妳寫下這封信。。。」
我文思如江水滔滔,一洩而不可收拾。。。不知過了多久,無意中一抬頭,發現大西瓜正站在我的書桌旁,目光從眼鏡上方逼視下來。腦海裡轟然一聲巨響,我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他彎腰伸手取走我桌上的紙頁,一言不發轉身又回到講台上。我胸口噗噗猛跳,心想「害也!代誌大條啦!」(糟糕!事情嚴重啦!)。我不但上課沒聽講,偷寫信,而且滿紙荒唐言,對老師實在大不敬。那堂課苦撐到盡頭的罪惡感至今記憶猶深。
程老師沒有對我當眾指責,讓我漏氣(丟臉),想來是為了給一向「形象端莊」、寫作能力是全班翹楚(他在我的作文簿理的評語)的學生留點面子。他也未曾在課後把我找到辦公室去訓話,或像別的老師那樣,報告訓到處,讓我記過以儆效尤。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在學校辛苦經營的一世英名,就要全部去了了(報銷)。他這番寬厚對待,讓我一輩子刻骨銘心。
大學畢業後執起教鞭,直至退休走下講台,從故鄉高雄到美南大城休士頓,近四十年歲月悠悠,我未曾把學生送到訓導處或副校長室(美制高中,副校長等同訓導主任)去接受處分,在操行記錄上留下污點。自己的學生自己教,實是受到程老師極大的影響。
高中畢業前填寫大學聯考志願表時,程老師一再鼓勵我第一志願填寫中文系。他要我專攻中國文學,打下堅實的古文基礎,然後從事文學創作。他顯然把我看成是一脈相傳的門生弟子。當時年輕的我,未能免於時代潮流的沖擊與現實生活的考量,終究沒有完成老師的心願。大一讀完暑假返鄉,獲知程老師因心臟病突發遽逝的消息,因為辜負了老師的期待,我竟然心虛到沒有勇氣到靈堂前與他告別。
離別家鄉多年後返台再度踏入母校的大門,景物人事兩皆非。舊時古樸的木造二層建築,已改建成美輪美奐的教學大樓。曾經消磨過無數晨昏的的籬笆院落紅亭小院,則成了氣勢磅礡的綜合圖書館。連那株鬱鬱蔥蔥、高大挺拔,當年以為能活到地老天荒的英雄樹~~木棉,也因校舍增建而遭連根拔除消失無蹤。
「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欣霑化雨如膏。筆硯相親,晨昏歡笑,奈何離別今朝?。。」耳邊若有驪歌響起,迷朦眼簾中,木棉的傲然樹影在原地顯形重現。驀然回首,與青春再度相逢,自己又還原成短髮齊耳的白衣黑裙女,傍著綠窗花樹,埋首案頭,向遠行的好友訴說少年心事~~為賦新詞,強織的淺恨與輕愁!
寬厚待人的程老師客死台灣已逾五十年。單身過世,無主的孤墳恐早已淪入蔓草荒煙,甚或遭到全面剷除。相約共織棉被的好友,也已在十數年前木棉花開的季節,與肺癌戰鬥三年之後辭離了人世。
回首前塵,恍然如夢,唯有記憶中那株木棉樹,牽絆著無法割捨的師恩與友情,在我內心深處銘刻成一柱望鄉的圖騰。它映襯著遠方舊鄉明亮的陽光,在我淺宵的殘夢裡燃放著耀眼的輝芒。
                                          〈2003年七月初稿;2015年四月修訂〉


Saturday, April 4, 2015

紅杉河畔


窄窄彎彎的紅杉河是東蘭欣(East Lansing, Michigan)城外一條大河(Grand River)的支流。它由西迤邐東來,把密西根州立大學(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寬廣的校園分割成南北兩半。幾座跨河的小石橋又巧妙地聯繫了兩岸的完整。因為有了那些涓涓細流與參差橋影,雄壯蒼鬱的校園因而平添了不少嫵媚的風姿。
密西根州地處美國中北部五大湖區,外型猶如四指連扣相通,與拇指分岔的手套,深深陷入碧波浩瀚的湖心,與加拿大隔水相望。五大湖區嚴酷的冬季長達四個多月。透骨的冰寒把紅杉河凍成了一條白玉的飾帶。一些貪睡宴醒,跑教室趕上課的大學生,遂穿上冰鞋,把蜿蜒的紅杉河當成了快速溜冰道。他們三三兩兩一路呼喝過來,飛也似地滑溜過去,鮮亮的snow coat 與絨帽,以及飛揚飄蕩的各色圍巾,渲染出一片青春洋溢的風景。
而紅杉河之所以能繫住小城居民以及全校四萬多名師生的寵愛,還得歸功於河中那一大群身披彩羽的水鴨。不管是春榮夏繁,或秋楓冬雪的日子,它們是紅杉河永遠的留客。雄鴨有白頸、綠衣、黃腳趾和深藍的頂羽,多彩色的配合使它們看起來帥氣又華麗。雌鴨卻只有棕白相雜,平庸樸素的容顏。根據專攻動物學的專家朋友的說詞,自然界中,雄性動物長得往往都比雌性耐看與顯眼(但不知生為萬物之靈的人類相貌,是否能歸入此種邏輯?)
當春江水暖,駐足紅杉河畔,總會看到雌雄鴨子雙雙對對,或交頸喙羽,或戲水揚波,或什麼也不做,只面對著面,低聲溫柔的嘎嘎。當此情景,《望你早歸》台語老歌的旋律會適時迴響在心頭~~每日思念你一人,未得通相會。親像鴛鴦水鴨不時相隨,無疑會來拆分離…‥。撩亂鄉愁如泉湧,飄向海天彼岸山青水綠的故鄉。
紅杉河的水鴨無疑是全校師生的愛寵。它們的照片在校報上出現的機率遠比校長和名教授多得多。即使那些白髮皤皤的老校友,垂暮之年回得校來,依然不忘踏向河邊的青草地,數點河中鴨群,追思往日情壞,重溫少年夢境。
有一年某月裡連著好幾天,離河不遠的男生宿舍餐廳,突然供應了滋味鮮美的烤鴨肉。因為鴨肉在美國並不是大眾的主食,所以價格相當昂貴。不知是存心搗蛋,還是年少輕狂,說話全憑直覺,不求實證,宿舍裡開始出現紅杉河裡水鴨數目大為減少的傳言。消息如大火延燒,幾日間傳遍了校園,把餐廳部的經理急出了一身冷汗。
他迫不及待地在校報上登載說明鴨肉的來處,收購的價格,全方位闢謠。也不能全怪經理先生的緊張和小題大做。原來在美國各州郡,凡欲打殺野禽水族,一定要領有執照、有季節性的限制和官方許可的地點。譬如密西根州,獵殺野鹿或打雉雞,多半在北部大湖之濱的荒原,季節都在蘆花翻白野雁飛的十月小陽春。如果不問時間地點亂開殺戒,就是違警犯法的行為。
早春四月的紅杉河畔是一片淡綠的煙景,剛剛抽芽的柳枝是那種叫人一看就忍不住要吹起口哨,邁出小跑步的青春的鵝黃。纖細的弱枝在輕柔的春風裡撩撥起圈圈的漣漪。水鴨悠然在河裡划水漂游,完全不知人間歲月的倥傯。
永遠有那麼幾對熱情奔放的學生情侶,不畏春寒,只著薄衫短褲,躺臥在河畔的草坪上,如膠似漆的纏綿。那時我是美國初來的東方客,走過他們身邊,覺得窘礙難行。「入境隨俗」既然是必修的功課,我只好使出「視若無睹」的本事強裝自在,從旁邊閒閒晃過。有時會看見一兩隻出水鴨子,微歪著頭在不遠處靜定地觀察。這番人間情愛,看在水鴨的眼裡,不知是怎樣一場零亂的光景?
雲淡風輕的夕陽天,紅杉河的水鴨總會招來絡繹不絕的訪客~~下課後的學生,或老或少,退休或下班飯後的小城居民;還有一些年輕的母親,牽拉著小小的幼孩,漫步在河堤上。那些金髮碧眼、圓滾腳腿的美麗洋娃娃,包著尿布的小屁股一歪一扭,可愛模樣擺明要跟草坪上踱著方步的水鴨拼人氣、比「古椎」(台語音~cute)。
走向河畔去看水鴨的人們多半不會忘記帶去一包一包餵鴨的吃食
。他們怕喙不到小魚蝦的笨小鴨,還有那雙雙對對、只顧卿卿我我忘記吃飯的公鴨母鴨餓扁了肚子。因為存著慈悲心腸的人實在太多了,水鴨才顯出一幅「吃飽飯沒事幹」的模樣。有時候,它們還會嫌棄食物不合口味或怕弄髒了美麗的羽衣,趕快划游開去,還遠遠地回頭向好心的餵食者投過來一個不屑的白眼。
徜徉在紅杉河畔的人群裡,往往夾雜著幾個身穿綠色軍外套的人物。他們是自軍隊中退伍復學的學生。他們從越戰存活歸來,識透了生死剎那的滋味。他們的思想比較成熟,對于國家社會更俱責任感,也更明白浪費光陰,虛擲生命的可悲。
他們安份守己,力爭上游,在課業和群體領導的才能上,遠遠超過踏在雲裡霧裡,不知天高地厚,只忙著反戰示威、做愛與吸食大麻的大學生。他們坐在河邊卻不看河景,也不餵水鴨,大半只是低頭看書,偶爾抬起頭定定地瞧著來往行人,一幅超然物外的神情。
他們在冥想著什麼呢?~~遙遠的南中國海上的連天烽火?站在落日樓頭、街角小巷招攬客人的西貢玫瑰、或倚閭長盼等待伊人歸航的異國戀人?河裡隨水散開的零碎麵包片,應該是幾千里外難民營裡,瘦成骷髏般餓嬰救命的佳肴?還是那些淒苦無助的的母親,斑斑點點的淚水?
不管如何,當人們相約到紅杉河邊去餵水鴨子的時候,鬱金香亭亭的花影已遍佈河岸,野菊花已舖成了一片黃絨幕,到處已得見到柳絲長、新草綠,翩翩蝴蝶飛了。               1973年初稿,20154月修訂)